第100章 太平军
苏天福的脑壳,在这一瞬忽然清亮了。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监军之前那些谨慎的举动,扎寨子,挖壕沟,立柵栏。
当时苏天福还觉著这人胆小,笑话人家不敢打。
眼下苏天福知道了。
人家不是胆小,是晓得厉害。
是自家这帮人太自大了。
苏天福瞅著身边越来越少的老弟兄,心里头那根弦泄了劲了。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这帮跟著自家出生入死的弟兄,全得交代在这。
苏天福扯著嗓子喊:“边打边退!我来殿后!甭散了!”
苏天福没经过真格的战阵对阵,完全不晓得,在这种节骨眼上喊退,会惹出啥后果。
对面的塔钦阿,经验比苏天福老到得多。
那老东西早瞅出苏天福这帮人要顶不住了,一直憋著劲等这机会呢。
苏天福这边刚往后挪了一步,塔钦阿那边就动了。
“冲!”塔钦阿一声令下,“队形展开,包上去!”
两千矛手,后排的往两边插,原本密匝匝的矛阵陡然间变宽了两倍。
矛杆子密密麻麻,像一片铁打的林子,朝捻子们罩过来。
更多的人从侧翼衝出去,绕到后头去,要把这帮人包饺子。
撤退,眨眼间就变成了溃散。
所有人都在跑。
跑得快的,跑得慢的,都在跑。
有人在跑的时候叫绊倒了,后头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踩完了连头都不回。
有人为跑得快些,乾脆把傢伙撂了,刀不要了,盾不要了,啥都不要了,就剩两条腿。
那些刚才还在拼命的捻子,这会子跑得比谁都快。
苏天福见事不可为,也转身就跑。
他跑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瞅见那些老弟兄还在后头,瞅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瞅见清妖的矛阵像一张大网,正在往这边罩过来。
苏天福不敢再瞅,扭头拼命跑。
塔钦阿瞅著那些溃逃的捻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弟兄们,甭叫他们跑了。”塔钦阿的声气不大,全是得意,“一个人头不少赏银呢。追!”
清妖追得更猛了。
中军那边,早乱成一锅粥了。
那些捻子远远瞅著前军溃败,一个个脸都白了。
“苏大帅败了!苏大帅败了!”
虽说苏天福打了半天,可站在中军的人看来,那就是刚一接仗就溃了。前军几千人,一触即溃,跑得比兔子还快。
骨子里那股对官府朝廷的惧,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有人已经在往后缩,预备乱起来的时候拔腿就跑。有人攥著手里的刀,手在抖,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整个中军,像一堆乾柴,一点就著。
胜保骑在马上,远远瞅著前方。
他瞅见自家的矛阵压上去了,瞅见那些捻子在溃逃,瞅见自家的人正在追。
骑兵的两个佐领都遣人来问:大帅,冲不冲?
胜保摆摆手:“不急。慢慢跟上就行,前军压上即可。”
他得再察看看。
胜保带出来的这六千五百人,可是他的家底。
这些年攒下来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折不起。对面那中军,万一有几千长毛老贼在里头,他冒失衝进去,陷进死斗,得死多少人?
胜保要的是稳贏,不是拼命。
这一犹豫,给了捻子最后一个机会。
要是这时候胜保下令骑兵衝锋,整个捻子中军,连张乐行在內,全得交代在这。可胜保没有。
他慢慢压上,给了捻子一点工夫。
可这点工夫,够干个啥呢?
够站住阵脚么?
够稳住人心么?
张乐行站在中军,瞅著前头的溃兵越跑越近,瞅著后头的清妖越追越近,心里头那叫一个急。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清妖衝过来,自家这边就得先炸了。
溃散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兵员不咋样的队伍里。
一个人跑,一群人跟著跑,跑著跑著就全散了。
张捷三骑马跑过来,脸煞白,舌头都在打摆子。
“大……大哥,”他压低声气,吞了口唾沫,“要不……要不咱先撤回王家庄?”
张乐行勃然变色,眼窝子一瞪,一巴掌拍在马鞍上,拍得那马都惊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撤回王家庄?往哪撤?你跑得过清妖的马队么?跑了,就全完了!”
张乐行扭头瞅向身边的人,扯著嗓子喊:“谁愿隨我去接应前军!”
没人应声。
除了张乐行身边那些老亲信,那些跟清妖有血仇的,旁人全低下了头。
一个低头的,两个低头的,一片低头的。
没人情愿去送死。
这时候往前冲,那就是往刀口上撞,往枪口上堵。谁情愿?
一个中军主帅,竟然因为前军的溃败,短时间失了调动队伍的能力。
这种士气,哪怕硬著头皮整队压上去,迎来的也不是接应,而是更骇人的溃败。
可不压上去呢?
就这么站著,等清妖压上来,一样是溃败。
张乐行站在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
“稟张大帅,木成愿率我部,接应前军兄弟。”
张乐行猛地转过头。
他瞅见赵木成站在那,站得笔直。
那个年轻监军,脸上没有慌,没有怕,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乐行愣住了,想起这些天,自家那些弟兄背地里咋议论这人,说人家胆小,说人家怯战,说人家只敢躲在寨子里看热闹。
张乐行自家虽说没吭啥,可心里也不是没想法。
可眼下呢?
眼下这最险的时候,站出来的,是这个人。
是谁胆小,谁勇武?是谁英雄,谁是狗熊?一清二楚。
尤其是兄弟这两个字,像两个大耳刮子,打在张乐行同张捷三的脸上。
两人脸皮发红,发烫。
张乐行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赵木成跟前,一把握住赵木成的手。那手劲大得赵木成觉著有点疼。
“木成弟兄……”张乐行的声气有点哑,有点抖,“託付了。”
赵木成看著他,点了点头。
“张大帅放心。木成去了。”
赵木成转过身,往自家队伍走去。
赵木成不是逞能,他站出来,不是想当英雄,也不是想证明什么。
是他知道,这时候,跑是跑不掉的。
胜保的马队就在后头,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跑得越快,死得越多。只有迎上去,挡住清妖,稳住阵脚,才有活路。
赵木成走到自家队伍前头。
两千人,已经列好阵了。王大勇站在最前头,赵木功站在左翼,郑大斗站在右翼。队列齐整,鸦雀无声。
赵木成站定,开口了。
“太平军中队中营出列。”
两千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犹豫,没有后退,没有一个人缩脖子。就那么往前迈了一步,挺著胸,攥著刀,眼窝子盯著前方。
那两千人,从捻子的队伍旁边走过。
他们走得齐整,走得稳当。步伐一致,刀枪端得平。他们像一堵墙,又像一座山,横在了中军的阵前。
然后,他们接著往前走。
朝那些溃兵,朝那些追兵,朝那六千多清妖,慢慢前进。
张乐行站在原地,瞅著那两千人的背影。
他身后,那些捻子的队伍,原本乱糟糟的,这会子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瞅著那些背影。
瞅著那些穿著太平军號衣的兵,瞅著那些走得齐整的步伐,瞅著那些对著强敌纹丝不动的脊樑。
很多人到今儿才明白,啥叫做太平军。
那个在南方打得清妖节节败退,那个转进千里只为救自家弟兄的太平军。
张乐行站在那,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赵木成最后说的那几个字“木成去了”。
去了。
能不能挡住清妖?
张乐行不晓得。
他只知道,他眼下还配不上人家叫他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