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洛水扁舟,观心照命
微雨如酥,江南道,洛水之畔。江面上雾气氤氳,细雨打在江水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渡口处空无一人,唯有一叶扁舟隨著水波轻轻荡漾。
船尾,坐著个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老叟,正低著头,就著葫芦喝一口浑浊的烧酒。
沈黎缓步走到渡口,青石板上的积水未曾沾湿他的鞋履。
自凉州城跨界渡劫,成就无相境,又过去了百余年。
凡元界的武道已传承九百载,养气、先天遍地皆是,地煞、天罡亦不再如当年那般凤毛麟角,甚至连天人境的武道绝巔,这天下也出了那么双手之数。
但他开闢的武道第六境,命主,至今无人踏足。
“老丈,渡江么?”沈黎温声问道。
老叟掀起斗笠的一角,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浑浊的眼珠在沈黎身上转了一圈:
“雨大,水急,江里有暗流,客官不怕死,老朽便渡。”
“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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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微微一笑,轻轻一步跨上船头,在船篷下的矮木凳上坐定。
老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酒葫芦,抄起竹篙在岸边一点。
扁舟破开江雾,如一片离弦的枯叶,向著茫茫洛水对岸驶去。
老叟摇著櫓,动作並不快,却透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江水每每要將小舟掀翻,他的竹篙便能在最危险的浪尖上轻轻一点,將那股狂暴的江水之力化解於无形。
“老丈这手撑船的功夫,练了有些年头了吧?”沈黎看著江面,隨口閒聊。
“一百五十年了。”老叟头也不抬,“从大陈末年,撑到现在。”
沈黎微微頷首:“天人境的武者,寿元千载,一念可引风雷。”
“老丈却甘愿在这洛水上做个摆渡人,这份心性,难得。”
老叟撑篙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隔著雨幕看向船篷里那个安之若素的年轻人。
他隱姓埋名在这洛水上摆渡了一百五十年,过往的武林盟主、朝廷大员坐他的船,都只当他是个寻常老艄公。
这年轻书生,竟一眼看破了他的境界?
“客官好眼力。”老叟的声音沉了下来,蓑衣下的气血隱隱有如龙吟般的轰鸣声。
“老朽李不易,不知客官是哪条道上的高人?”
“一个閒人罢了。”沈黎摆摆手。
“李老丈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些好奇,到了天人境,內景天地已能沟通外界规则,为何你却始终困在这方寸甲板之上?”
李不易沉默了。
半晌,他嘆了口气,继续摇櫓。
“一百五十年前,老朽初破天人。”
“自以为天下大可去得,一叶障目,目中无人。”老叟望著翻涌的江水。
“后来,老朽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只出了一剑,就碎了老朽內景天地、断了老朽所有骄傲的人。”
沈黎静静听著。
“那人饶了我一命,从那以后,老朽便来到这洛水,做个摆渡人。”李不易自嘲地笑了笑。
“老朽的命格,是【贱民】,生来就在江边討饭,哪怕练到了天人,骨子里也还是个艄公,这江,就是老朽的牢笼。”
“命格……”沈黎轻声念著这两个字。
他看著李不易头顶那道寻常人看不见的命格虚影。
天人境的修为让那道虚影庞大无比,但其核心,却依旧是一个灰暗的渡字,透著深深的疲惫与僵滯。
“老丈渡了一百五十年的客,”沈黎忽然开口,“可知这江,到底渡的是谁?”
李不易一愣:“自然是渡对岸的客。”
“江水流淌不息,过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上了岸,便走了他们的阳关道。”沈黎看著他。
“客都上了岸,老丈你,为何还在水里?”
“我……”李不易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天人境沟通天地规则,命主境则是照见自身无形命格。”沈黎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一条线,宛如这浩淼的洛水。
“你以为你的命格是【贱民】,是【摆渡人】,你觉得你註定要在水里漂泊。”
“但其实,”沈黎抬眸,目光清澈如太初的晨光。
“你手里的竹篙,不是用来点这洛水的,是用来点你自己的內景天地的。”
“渡人先渡己,你若连自己这道命格的『江』都不敢跨过去,又如何照见那真正的天机?”
轰!
李不易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落。
一百五十年的风霜,一百五十年的江水,一百五十年来迎来送往的无数张面孔。
在这一瞬间化作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
他一直以为,摆渡是他的命。
只要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赎罪,总有一天能平息当年的心魔。
这洛水不是牢笼,他自己给自己画的这道名为“命格”的圈,才是真正的牢笼!
雨,忽然停了。
这叶扁舟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內的雨滴,全部悬停在了半空中。
李不易扔下了手中的竹篙。
他缓缓站起身,蓑衣上的雨水瞬间蒸发。
他佝僂了一百五十年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的內景天地中,那片原本死气沉沉的江水,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轮明月,硬生生从江底破水而出,照亮了整个识海!
外界,洛水江面忽然无风起浪。
一股庞大到令天地为之色变的气血之力,伴隨著一种窥见天机的玄妙气息,自李不易身上冲天而起。
他头顶那道灰暗的【贱民】命格虚影,在这一刻剧烈颤抖,隨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转著纯粹紫金光芒的全新命格——【渡世天舟】!
知本命,明前路,窥天机!
凡元界七百载,第一位命主境武者,在江南道的落雨江面上,破茧成蝶!
这股浩荡的命主威压,瞬间惊动了数千里外的京城天武院。
无数闭关的天人境老怪齐齐睁开双眼,望向南方,满眼骇然与狂热。
“有人……有人突破了天人桎梏!”
“命主!那是先生当年所说的命主境!”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扁舟上。
李不易周身气息如渊似海,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两行浊泪滚落而下。
他转过身,看向船篷里那个依旧安坐如初的年轻书生。
李不易忽然明白了什么。
能隨口点破天人障壁,能在命主威压下泰然自若,这份淡然,这副容貌……
扑通一声,这位刚刚跨入凡元界武道绝巔、足以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的新晋命主,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
“晚辈李不易……”老叟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无尽的敬畏与感激,深深叩首。
“叩谢……先生传道、指点之恩!”
沈黎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叟,微微笑了一下。
两百年了。
这方天地,终於结出了第一颗真正的果实。
“起来吧。”沈黎温和地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將李不易托起。
“路是你自己蹚出来的,我不过是在你停船的时候,问了一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看著被李不易的气息平息下来的江面。
“命主境,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沈黎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透著高远。
“照见命格之后,前方的路,便要看你是否敢將这命格再次击碎了。”
李不易浑身一震,將这句话死死刻在心底,恭敬地低著头。
“送我到对岸吧。”沈黎转身走回船篷坐下,拍了拍衣摆。
“这洛水的雨,下得还是这般冷。”
李不易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水,重新捡起那根竹篙。
竹篙轻点,扁舟如离弦之箭,平稳地划破江水,向著对岸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