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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不筑金台不饰妆,粗茶淡饭对风霜

    胶州城的街道空旷肃杀,安北王府门前更是冷清得嚇人。
    江明月走了,走得乾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习錚站在台阶下,手里的刀柄被他攥得温热,掌心的汗水腻乎乎的。
    他死死盯著那敞开的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这就是安北王府的待客之道?”
    习錚咬著牙,带著一股子血腥气。
    没人理他。
    门口那两名身著玄甲的亲卫,他们的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因为习錚的暴怒而乱上一拍。
    在他们眼里,眼前站著的不是什么京城来的贵胄,也不是威名赫赫的铁甲卫校尉,不过是两尊別样的石狮子。
    习崇渊没有说话。
    这位歷经三朝的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风口里。
    他身上的紫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
    他微微眯著眼,看著那块写著安北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
    字跡苍劲,透著一股子杀伐之气,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錚儿。”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刀鬆开。”
    习錚身子一僵,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慢慢鬆开了攥著刀柄的手指。
    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
    “爷爷,他们这是在羞辱您!”
    “羞辱?”
    习崇渊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人家连圣旨都敢不接,把我们晾在门口算什么羞辱?”
    “在苏承锦眼里,现在的我们,代表的是那个想要断他粮草、困死他军队的朝廷。”
    “他没让人把我们乱棍打出去,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习錚还要再说,却见王府大门处。
    一个穿著青灰色棉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看著不过知天命的岁数,走起路来却慢吞吞的。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到习崇渊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隨后,老者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標准的家礼。
    “老王爷。”
    “许久不曾得见了。”
    “长升在此,给您请安了。”
    习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习崇渊的眼神却是一凝。
    他盯著老者的脸看了许久,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新帝登基。
    江安云,也就是江明月的父亲,平陵王府的上一代主人,身边总跟著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兵。
    那个亲兵替江安云挡过刀,背过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你是……江长升?”
    习崇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
    老者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难为老王爷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年跟在王爷身边,曾有幸见过老王爷几面。”
    “那时候老王爷威风凛凛,我可是羡慕得紧。”
    习崇渊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老了。”
    “战马早就不在了,斩马刀也生了锈。”
    “就连安云那孩子……”
    习崇渊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安云战死沙场,那是平陵王府的痛,也是大梁军界的痛。
    他看著面前这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旧人,心中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你如今,是这府里的管家?”
    江长升点了点头。
    “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王爷和王妃忙著军务,府里这些杂事,总得有个老人照看著。”
    说著,江长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王爷,小少爷。”
    “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夫人听说您来了,正在后院等著呢。”
    “若是老王爷不嫌弃这府里简陋,还请隨我进去喝杯热茶。”
    习崇渊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没有再看那两名冷漠的亲卫一眼,习崇渊带著习錚,跟著江长升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一进王府,习錚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像个王府?
    京城的那些王府,哪个不是雕樑画栋,迴廊曲折?
    院子里必定要种上名贵的花草,摆上太湖石。
    可这安北王府,简直简陋得令人髮指。
    入眼处,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而是被夯实了的黄土,上面还残留著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
    院子两侧没有花坛,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这些兵器並不是摆设,上面大多带著划痕和缺口,显然是经常被人拿来操练的。
    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皮革味。
    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营指挥所。
    几个穿著短打的僕役正在清扫积雪,他们的动作干练有力,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练家子,或者是退下来的老兵。
    习崇渊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架,扫过墙角堆放的石锁。
    “这府邸……”
    习崇渊轻声开口。
    “是当初安云的老宅子改的吧?”
    江长升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答道:“回老王爷,正是。”
    “王爷收復胶州之后,便让人把这老宅子收拾了出来,掛了安北王府的匾。”
    “王爷说,关北苦寒,银子得花在刀刃上。”
    “住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习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模作样。”
    在他看来,苏承锦抢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可能没钱修葺王府?
    这分明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以此来博取所谓的贤名。
    江长升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但他脚步未停。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这里的气氛稍微柔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有名贵花草,但墙角种了几株耐寒的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送来几缕幽香。
    庭院正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地上。
    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正穿著一身宽鬆的白色练功服,缓缓打著拳。
    她的动作很慢。
    起势,揽雀尾,单鞭。
    每一个动作都圆润自如,行云流水,又绵里藏针。
    虽然年岁已高,但她的下盘极稳,呼吸绵长,一招一式之间,竟隱隱有著风雷之声。
    习崇渊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念旧的神色。
    这位老夫人,可是当年隨著他们一群老伙计,在马上打天下的主。
    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巾幗英雄。
    一套拳打完。
    沈婉凝缓缓收势,双手下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烟,久久不散。
    “老大哥来了。”
    沈婉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有力。
    早有侍女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沈婉凝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水,透著一股子洞察世事的通透。
    习崇渊上前两步,抱拳一礼。
    “弟妹。”
    “这一晃,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沈婉凝笑了笑,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习崇渊也坐。
    “是啊。”
    “自从我家那老头子走了之后,你我都未曾见过面。”
    “这一晃,人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习崇渊嘆了口气。
    “安云走的时候,我领命在外办事,没能去你府上看看,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老夫人笑著摆手。
    “你是我和望山的老大哥,说这话见外了。”
    习錚站在习崇渊身后,有些侷促。
    面对这位老夫人,他那种年轻人的傲气,不自觉地就收敛了几分。
    那是对长辈本能的敬畏。
    “你家錚儿?”
    “十多年没见过了,长得这般壮实。”
    沈婉凝看了一眼习錚,笑著问道。
    习崇渊点了点头,回头瞪了习錚一眼。
    “还不见过老夫人?”
    习錚连忙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习錚,见过老夫人。”
    “起来吧。”
    沈婉凝摆了摆手。
    “到了这儿,就別讲那些虚礼了。”
    “坐。”
    习錚这才敢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江长升端来了热茶。
    茶具是粗瓷的大碗,茶汤呈琥珀色,飘著几片大叶子,闻著有一股子枣香味。
    “这是北地特有的枣茶。”
    沈婉凝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不得京城的那么精细,但胜在暖胃,驱寒。”
    习崇渊端起碗,也不嫌弃,大口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好茶。”
    习崇渊赞了一声。
    放下茶碗,他看著沈婉凝,眼神有些复杂。
    “弟妹。”
    “你身子骨看起来还硬朗,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
    习崇渊欲言又止。
    沈婉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把玩著手里的粗瓷碗。
    “老大哥是想问,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跟著承锦,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习崇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江家满门忠烈。”
    “望山当年为了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
    “如今安北王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已成事实。”
    “弟妹,你难道就看著江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清誉,毁於一旦吗?”
    这话说得很重。
    但沈婉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清誉?”
    “老大哥,你觉得这清誉,能当饭吃吗?”
    “能挡得住大鬼国的弯刀吗?”
    沈婉凝收回目光,直视习崇渊。
    “我们江家守著这关北,守著这大梁的国门,靠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的那几张嘉奖令,也不是那所谓的清誉。”
    “靠的是无数关北儿郎的命!”
    沈婉凝的声音不高。
    “如今承锦来了。”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银子。”
    “他让关北的百姓吃上了饱饭,让將士们穿上了暖衣。”
    “他要带著我们打回去,把那些蛮子赶回草原深处。”
    “老大哥。”
    沈婉凝身子微微前倾。
    “你告诉我。”
    “是那张写著圣旨的黄绸子重要。”
    “还是这关北百姓的命重要?”
    习崇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这是强词夺理!”
    一直憋著的习錚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老夫人!”
    “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大梁的法度就不是法度了吗?”
    “若是人人都像安北王这样,只要有了功劳就可以抗旨,只要为了百姓就可以无视朝廷。”
    “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纲常!是天理!”
    “平陵王府如今站在了乱臣贼子一边,这就是背叛了大梁,背叛了圣上!”
    “我看您还是劝劝安北王和王妃吧!”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习錚的声音在小院里迴荡。
    习崇渊並没有阻止。
    他端著茶碗,低头看著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著激动的习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著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錚还要爭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錚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没见过大鬼国的骑兵衝进村子,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沈婉凝的声音很冷。
    “等你见过了。”
    “懂了这里的规矩。”
    “再来跟我谈什么纲常,什么天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习錚,转头看向习崇渊。
    “老大哥。”
    “天色不早了。”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客。”
    “先用饭吧。”
    习崇渊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理当如此。”
    他拍了拍习錚的肩膀。
    “吃饭。”
    ......
    午宴设在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
    墙壁刷得雪白,掛著几幅字画,落款都是苏承锦。
    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只是內容大多是关北的山水和军旅的场景,透著股子苍凉。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
    菜已经上齐了。
    习錚看著桌上的饭菜,愣住了。
    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醃萝卜,一盘燉豆腐,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汤是野菜蛋花汤,飘著几点油星。
    主食是一盆杂粮馒头,顏色发黑,看著就剌嗓子。
    这就是安北王的午宴?
    这就是那个刚刚抢了朝廷近千万两银子、富得流油的安北王府的伙食?
    习錚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来宣旨的,所以故意用这种饭菜来噁心他们。
    “別看了。”
    沈婉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府里平日里就吃这个。”
    “若是赶上承锦他们在军中,吃得比这还差。”
    “今儿个知道你们来,特意让人去后厨切了盘羊肉。”
    “尝尝吧,这羊肉是草原上缴获来的,味道不错。”
    习崇渊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带著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喉咙。
    但他吃得很香。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若是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只是……
    如今不是当年了。
    苏承锦也不是当年的先帝。
    坐拥千万家资,却依然过著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
    此子……所图甚大啊。
    正吃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去了那身红色的劲装,换了一身常服,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著温婉了许多。
    见到习家爷孙坐在这里,她並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径直走到沈婉凝身边坐下。
    “祖母。”
    江明月拿起筷子,给沈婉凝夹了一片羊肉。
    “聊得可还开心?”
    沈婉凝笑著把羊肉吃进嘴里。
    “开心。”
    “我这老骨头,如今也就跟老大哥这一辈的人,还能说上几句知心话。”
    江明月撇了撇嘴。
    “哪有。”
    “还不是您平日里不乐意跟我聊。”
    “每次我想跟您说说军里的事,您就嫌我烦,赶我去睡觉。”
    沈婉凝伸手点了点江明月的额头。
    “那是让你多休息。”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整天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对孩子不好。”
    “再说了,那些事有承锦顶著,你跟著瞎掺和什么。”
    江明月吐了吐舌头,不再反驳,低头喝汤。
    这一幕,温馨而自然。
    若不是那一桌子寒酸的饭菜,若不是坐在一旁的习家爷孙,倒真像是一家人在吃团圆饭。
    习崇渊看著江明月。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以刁蛮著称的郡主,如今却完全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
    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客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江明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说吧。”
    “无妨。”
    小吏这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匯报导:“启稟王妃。”
    “今日从南边返回胶州城的流民,共计三千二百一十八人。”
    “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已经全部安置在城外的三號营地。”
    “因为今日天气寒冷,加上临近战时。”
    “王爷特批,今日所有安置点的流民,午饭加餐。”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外加半块肉饼。”
    “肉饼所用的肉,皆是前几日从草原运回来的冻羊肉。”
    “目前已经分发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告诉下面的人,肉汤一定要熬得浓一些,薑片放足。”
    “那些流民一路走来,身子都虚,受不得寒。”
    “另外,让医官去营地转转,有生病的及时救治。”
    “是!”
    小吏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习崇渊夹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那块原本应该送进嘴里的醃萝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愣愣地看著那块萝卜,脑海里迴荡著刚才那个小吏的话。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
    半块肉饼。
    三千多流民。
    再加上之前安置的数万,甚至数十万流民。
    这是多少肉?多少面?
    而堂堂安北王府的餐桌上,却只有这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和这一盆剌嗓子的杂粮馒头。
    习錚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碗里的杂粮馒头,突然觉得有些咽不下去。
    他在京城的时候,听过太多关於苏承锦的传言。
    尤其是这次抢了太子的物资,更是坐实了他造反的罪名。
    可现在……
    如果这是造反。
    那这世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中却酒池肉林的清流官员,又算什么?
    习崇渊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江明月。
    “王妃。”
    老王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府……一直如此吗?”
    江明月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
    “什么?”
    习崇渊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又指了指门外。
    “寧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流民吃上肉饼?”
    江明月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带著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从容。
    “老王爷。”
    “在关北,这不算什么。”
    “我家王爷说过,当兵的吃饱了才能打仗,百姓吃饱了才能干活。”
    “至於我们……”
    江明月看了一眼碗里的野菜汤。
    “坐在屋子里,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少吃一口肉,饿不死。”
    “但那一碗肉汤,对於那些在风雪里走了几百里的流民来说,那就是命。”
    “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习崇渊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江望山。
    一脉相承的性子。
    习崇渊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掉在桌上的醃萝卜,放进嘴里。
    这一次。
    他嚼得很用力。
    ……
    午饭过后。
    江明月让人撤去了残席,换上了新茶。
    她並没有太多时间陪客。
    如今大战在即,王府里有太多的事情等著她处理。
    “老王爷,习校尉。”
    江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客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西跨院。”
    “二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江叔说便是。”
    “另外。”
    江明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属於將门虎女的凌厉气势再次浮现。
    “既然二位选择留下来,有些事情,本妃得提前知会一声。”
    “两日后。”
    江明月伸出两根手指。
    “安北军將全军拔营,兵发铁狼城。”
    “从明日起,整个胶州城,乃至整个关北,都將进入战时状態。”
    “城门会封锁,许进不许出。”
    “二位若是想走,最好趁著今日天黑之前离开。”
    “若是过了今晚……”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习家爷孙。
    “那便只能等战事结束,才能出城了。”
    “言尽於此,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江明月转身欲走。
    “慢著!”
    习崇渊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江明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王爷还有何事?”
    习崇渊站起身,慢慢走到江明月身后。
    “王妃。”
    “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江明月转过身,看著老人。
    “老王爷请讲。”
    习崇渊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但还是说了出来。
    “本王想去军营看看。”
    他是带兵的人。
    只有亲眼看到了兵,看到了將,看到了如今屡战屡胜的军队。
    他才能真正看清苏承锦这个人。
    才能真正明白,这大梁的天,究竟是不是要变了。
    一旁的习錚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也想去。
    他太想去了。
    他倒要看看,这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安北军,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江明月看著习崇渊。
    並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喝茶的沈婉凝。
    老夫人微微頷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
    江明月收回目光,看著习崇渊,脸上露出笑容。
    “可以。”
    两个字。
    乾脆利落。
    习崇渊心中一喜,刚要开口道谢。
    却听江明月话锋一转。
    “不过。”
    “安北军的军营,只认军令,不认王爵。”
    “那里没有什么武威王,也没有什么铁甲卫校尉。”
    “老王爷若是想进去。”
    江明月竖起一根手指。
    “只能以白身入营。”
    “不得摆王爷架子。”
    “且需按规矩办事。”
    江明月的声音很冷。
    “您,確定要去吗?”
    偏厅里,一片死寂。
    堂堂大梁武威王,开国元勛,要像个大头兵一样进军营?
    习錚气得又要跳脚。
    “你……”
    “好!”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习錚的怒火。
    习崇渊看著江明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忽然笑了。
    笑得豪迈肆意。
    “只要能让本王满意。”
    “別说是扮作白身。”
    “就算是让本王去餵马,本王也认了!”
    习崇渊挺直了腰杆。
    “明日一早。”
    “本王在府门口候著。”
    “还请王妃,莫要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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