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班大师
第57章 班大师春平君府,赵珩所居的小院东厢房里有些阵子没有动静了,今日却不时传来唏嘘嘖嘆之声。
但见风尘未洗的徐夫子与赵珩並肩立於门前,望著屋內一个矮胖老者半蹲半伏於地,对著一架拆解近半又重装部分的纺车,右手攥著一张图纸,时而凑近细观,时而摇头晃脑,咂嘴之声不绝。
老头其实年龄不大,约莫和徐夫子差不多,亦在四十来岁的年纪,但头髮鬍子已见花白,衬著圆脸上那个红红的酒糟鼻,便显得沧桑。他穿著浅土色的袍子,头上却规规矩矩戴著高冠,模样有些詼谐。
而最奇特的便是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便是机关构造,竞是一个以木料与金属构件的机关手,偏偏在动作间还颇有一种生硬的灵巧。
他看著图纸,机关手却突然咔”的一声轻响,食指和中指竞自行伸长了一截,精准探入纺车底座榫卯接合的缝隙里。
“是柘木?硬度够,但韧性差些,长期踩踏怕有裂纹。”
“齿轮没上?也对,先做验证————这角度,嗯,大轮带小轮,省力是省力,就怕转速不够,纱线易断————”
徐夫子背著一只手站在门口,看到这里,才终於捋了捋鬍鬚满意点头,赵珩则一直静静立在旁侧,耐心等待著。
“妙啊!”
矮胖老头忽然直起身,一巴掌拍在旁边拆了一半的纺车架子上,震得木屑往下落。他转头,一双小眼睛亮得灼人,直直盯著赵珩:“徐老头儿还真没吹牛!小傢伙,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他快步走到墙边,抓起赵珩用炭笔画满草图的木板,手指在上面快速点著:“脚踏驱动,解放双手,这念头多少人想过,可怎么把力道传稳、传匀,还能同时带起三五个锭子?你这套连杆曲轴的想法————天马行空,却又不是瞎琢磨!
他把木板一放,又指向墙角那幅提花机的潦草示意图:“还有这个,花本控综,程序织花————嘿,光这所谓程序”二字,就够味儿。你是打哪儿学来这些门道的?”
赵珩故作靦腆的笑了笑,还没答话,那矮胖老头儿已经凑近两步,略略俯下身,他个子矮,即便赵珩还是个少年郎,两人竟也差不多能平视。
“喂,小傢伙,有没有兴趣入我们墨家啊?”
老头儿咧嘴笑:“你这心思,你这手艺,天生就该是咱墨家的人。可千万莫去学那什么之乎者也的酸文,来墨家,机关术、城防工事、民生器具,隨你想学什么,老夫亲自教你。”
“班老头!”
徐夫子的声音陡然不满响起。
他上前半步,將赵珩与那矮胖男子隔开些,眉头紧锁,一张严肃的脸此刻更板正了几分:“公子面前,休得胡言乱语,没个正形。”
矮胖老头儿浑不在意的耸耸肩,倒也没再继续方才那个话题。
徐夫子这才转向赵珩,郑重拱手:“公子,老夫前番离府,便是去寻访这位班大师。他精研机关之术数十载,尤擅巧器製作,墨门之中,若论此道,无人能出其右。”
言及此处,他又歉意道:“只是班大师此前並不在赵国境內,老夫又辗转追至魏地,方才寻得。一去一返,耽搁了小半月时光,累公子久候,更恐延误了信陵君所託之事,实是老夫虑事不周。”
“夫子言重了。”
赵珩看了一眼又蹲回去拨弄纺车轮轴的班大师,笑道:“夫子为了我的事,不辞辛劳,远道奔波。如今更请来了班大师这等机关圣手,我只有惊喜,又何来怪罪之说?”
说著,他又忙安慰道:“且於夫子离去这段时日,我於《墨子》书中的困惑处,都已记在简上了。夫子如今既已归来,班大师也在此,隨时都可为我拨冗指点,学问一道,实也未曾荒疏耽搁。”
徐夫子捋了捋頜下短须,一时颇为欣慰。
“善。公子勤思好学,且能笔之於书,正是治学之本,老夫归来,自当逐一为公子阐明。”
“哎呀,我说老徐。”
班大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铜锤,正敲打著一段连杆的榫头,此时便道:“你那些经义道理,留著后面慢慢再讲也不迟。公子既有图纸,又有这半成品,讲解得又如此透彻,老夫我已手痒难耐了。你快別在一旁囉嗦了,碍手碍脚。”
徐夫子对“碍手碍脚”四字显然颇为不以为然,但终究只是对赵珩无奈一笑:“这老儿脾性向来如此,公子勿要见怪。不过,他既如此说,怕是心中已有了些计较。”
班大师停了敲打,直起腰,用那只木手的手背习惯性的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隨即拍了拍纺车的木架。
“公子把骨架都搭得七七八八了,关键机巧也讲的透彻,老夫若还看不出门道,岂非白白虚活了几十年?不是老夫夸口,方才一路进来,听公子与老徐你对答,那花本如何编,综片如何提,说得老夫脑子里已经转起三四个改进的法子了。”
他说著,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机关手,五指灵活的张合了几下,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赵珩便顺势拱手道:“既如此,我便不在此叨扰二位大师了。外间已吩咐过,有僕役隨时听候差遣。若需要任何物料、工具,或是有何处需我解说,也隨时都可唤我。”
徐夫子自是郑重行礼相送,临了还不忘瞥了班大师一眼。班大师便抬起他那奇特的左手,隨意摆了摆,算是告別。
待赵珩的脚步声远去,班大师嘿嘿一笑,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拍了拍徐夫子的后腰。
“老徐,这下我真信你说的了。”
徐夫子回身望他。
班大师走到那纺车木架前,再次弯腰细细端详,口中道:“这小傢伙,確是个能说出知行合一”那等言语的人物。心思奇巧还在其次,难得的是心活而不浮,有想法,更肯俯身实干。难怪连巨子都对他上了心。”
徐夫子背著手近前,讶然道:“你已將公子“知行合一”的说法,告知巨子了?”
“巨子的行踪,你又不是不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有阵子没见著他真人面了。”
班大师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铜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满意的哈了口气:“不过嘛,既然听到这么个说法,焉有不报之理?我动身来邯郸前,就已经通过渠道把消息递出去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巨子应当已经收到我的传信了。”
徐夫子沉默片刻,捋须走至墙边,看著赵珩画的那幅提花机草图,看了一会儿,却忽然开口道:“可惜啊,此子之师,乃是魏加。”
班大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酒渍:“魏加?这名字有些耳熟————怎么,此人有什么不妥?”
“非是人有所不妥。”徐夫子摇头道:“只是,魏加师承苏代。”
“苏代?”班大师的小眼睛眨了眨,隨即恍然:“合纵一派?你是说,这小傢伙背后,可能还有鬼谷的影子?”
但他立刻又摇头,摆了摆机关手:“这不太可能。纵横之术虽確有帝王术”的说法,可诸国王室子弟,从未有正式拜入其门下的先例。鬼谷一脉收徒苛刻得很,也隱秘得很,更不会轻易捲入一国储位之爭。”
“非是说他是鬼谷门人。”
徐夫子眉毛微微皱起:“我的意思是,公子珩既有此等师承背景,其志其路,恐怕早已被其师有所引导规划。即便他心性理念与我墨家颇为相合,我等欲引其入墨门,恐非易事,其间牵扯的,不止是学问,更是时势与立场。”
班大师听完,愣了片刻,却忽然笑了起来。
“害,你想那么多作甚。祖师爷早有明训,墨门无界,以志聚人。只要心念相通,志在济世利民,是不是我墨家弟子,名牒上有没有那个墨”字,又有何打紧?”
他看向那些纺车零件,道:“我看这小傢伙,心志已具,足矣。至於那些绕绕弯弯————”
他摆摆手,显然不愿再谈:“来,搭把手。空谈误事,先帮我把这个主轴承台的凹槽给刨准了,差一毫,后续齿轮嚙合都得偏。”
说著,他左臂一伸,那只木製机关手的前臂忽然发出极轻微的机括运转声,手掌部分竟凭空向前延伸出尺余,隨即像是有无形的骨骼在推动,復又凌空掠过半个房间,从对面墙角的工具架上,握住了一把带著弧度的细刃刨刀。
机关手平稳缩回,將刨刀稳稳递到徐夫子面前。
徐夫子看著眼前这造物,又看看班大师那张写满“別废话赶紧干活”的脸,终究是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接过了刨刀。
他挽起袖子,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蹲下身。
刨刀接触木料的沙沙声,很快便在屋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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