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没我这个人
铺子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几排顶到天花板的老旧木质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线装书、史书孤本和落满灰尘的字画。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老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西洋传来的老花镜,手里正捧著一本泛黄的《大兴会典》,看得津津有味。听到门帘的响动,老者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隨口说了一句:“隨便看,不还价。孤本在最里头一排,不买別乱碰。”
苏铭没有直接上前搭话。他贯彻著一如既往的苟道原则,先將整个书铺的环境在脑海中刻画了一遍,確认没有暗门、没有伏兵后,才慢悠悠地走到左侧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南疆风物誌》,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铺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白髮老者似乎看书看累了,放下手中的书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抬起头,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番。
就在老者目光落过来的瞬间,苏铭在翻书时,手指似乎突然失去了力气。
“啪嗒。”
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从他的袖口滑落,掉在了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苏铭“哎呀”了一声,连忙弯下腰去捡。
在他捡起玉佩的那个极短的瞬间,他刻意调整了角度,让玉佩的正面恰好迎著柜檯的方向,暴露在了昏暗的光线中。
那玉佩的表面,雕刻著几朵若隱若现、极其繁复的云纹。那是云隱宗外门弟子独有的身份印记,其上蕴含的特殊纹路,凡人根本无法仿造。
柜檯后的白髮老者,瞳孔在这一瞬间,以一种违背了年龄的惊人速度,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那原本佝僂的背脊,在这一刻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挺直了半寸,但立刻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將桌上的书本合上,从柜檯后缓缓走了出来。
“这位客官。”老者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著一种极力压抑的平稳,“外头的书都是些俗物,若是客官想寻些真正的真跡,不如隨老朽到后院看看?”
苏铭將玉佩重新塞回袖口,淡淡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微微点头:“有劳老丈带路。”
老者转身,在前面引路。他走到铺子最里面,推开了一扇被书架虚掩著的暗门。
门后,是一个並不宽敞的后院。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槐树,落叶铺满了地面。老者带著苏铭穿过院子,走进了一间极其简朴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点著一盏微弱的油灯。屋內陈设简单到了极点,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墙上掛著一幅没有任何落款的泼墨山水画。
老者关上密室的铁门,並在门后的机关上按了几下。一阵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整个密室被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老者转过身。
他看著面前这个脱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清秀面庞的苏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抑制不住的水汽。
老者猛地撩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双膝弯曲,在那冰冷的青砖地上,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用一种带著浓重鼻音、却无比虔诚的声音,颤巍巍地说道:
“云隱宗外门弟子,陈明远,见过真传大人!”
苏铭心中一震。他没有躲闪,而是受了这一礼,隨后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將老者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陈老不必多礼。”苏铭的语气温和,带著晚辈的敬意。
陈明远站起身,用布满老年斑的粗糙手掌抹了一把眼角,苦笑著摇了摇头。
“让真传大人见笑了。”老者看著苏铭,眼神中满是缅怀与感慨,“五十年前,老朽也曾像大人这般,穿著云隱宗的道袍,在山门前幻想过御剑乘风的逍遥。可那筑基的门槛……太高了。”
陈明远的声音里带著岁月沉淀后的沧桑:“老朽天资愚钝,衝击筑基失败,经脉断了三根,气海萎缩,再无寸进的可能。宗门仁义,没有將老朽扫地出门,而是给了些盘缠。老朽自知无顏留在山上浪费资源,便主动请缨,来了这大兴京城,开了这家清雅斋。”
他指了指这间狭小的密室,仿佛在展示自己一生的勋章。
“老朽废了,但这条命是宗门给的。这五十年来,老朽隱姓埋名,在这京城里做个卖书的瞎子、聋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没想到,老天垂怜,还能在黄土埋半截的时候,再见到宗门的真传弟子。”
苏铭静静地听著。他看著眼前这位修为连炼气三层都不稳固、几乎已经彻底沦为凡人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敬重。
这就是云隱宗的底蕴。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元婴长老是宗门的剑,而像陈明远这样散落在凡俗各地、默默无闻奉献了一生的人,才是宗门的眼和耳,是构成那张庞大情报网的基石。
“老了,真的不中用了。”陈明远嘆了口气,隨即神色一肃,那双老眼中迸射出一丝精悍的光芒,“但大人的吩咐,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耽误。老朽的眼睛和耳朵,在这京城里,还算灵光。”
说著,陈明远走到那幅山水画前,在画轴的背面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噠”一声,墙壁上弹出了一个小巧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张,双手捧著递到了苏铭面前。
“大人,这是您通过外事堂传讯,要老朽收集的关於永昌侯府的情报。”
陈明远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匯报著:
“这上面,有永昌侯府这一年来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人员构成、府內护卫的换岗规律、以及名下產业的资金流向。最重要的是,老朽发现,侯府最近半年来,出现了一些极度违和的异常。”
苏铭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张,目光微凝:“朝中可有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陈明远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度自信的笑容:“大人放心,五十年的蛰伏,老朽身上的灵气早就散得乾乾净净了。在所有人的眼里,老朽只是一个喜欢看书、錙銖必较的落魄书商。无人知晓。”
苏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將那叠情报收入储物戒指,目光深邃地看向密室的铁门。
“好。接下来这几天,我就在这密室里叨扰了。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当做没有我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