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御驾亲征,兵围乐安
北京到乐安州的官道上,尘土遮天。这不是行军,这是奔袭。
朱瞻基骑在御马上,金甲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坐车,而是像爷爷朱棣当年那样,始终骑在马上。
“还有多远?”朱瞻基勒住韁绳,问身边的阳武侯薛禄。
薛禄是个粗人,也是员猛將。他拿著马鞭指了指前方,“回皇上,再过二十里,就是乐安城。前锋营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传令下去。”
朱瞻基眯起眼睛,“全军加速。日落之前,我要把乐安城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得令!”
薛禄大吼一声,策马传令去了。
朱瞻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神机营的士兵们扛著新式的遂发枪,那是工部照著辽东图纸日夜赶工仿製的。虽然笨重了些,炸膛率高了些,但在这种平原围城战里,足够嚇破反贼的胆。
他这次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告诉天下所有藩王:爷爷能把这江山传给我,我就能守住它。而二叔朱高煦,不过是个想抢班夺权的跳樑小丑。
乐安州,城头。
朱高煦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抓著城墙的墙砖,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缝里。
远处那条黄色的长龙,正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逼近。那不是几千人,那是好几万。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最刺眼的,是中军那面巨大的“明”字大旗,还有旗帜下那顶明黄色的华盖。
“来了……真的来了……”
朱高煦喃喃自语,声音极其乾涩,“那小崽子,竟然真的敢来。”
站在他身边的指挥使王斌脸色惨白。
“王爷,这……这人数不对啊。”王斌哆嗦著说,“探子不是说顶多两万吗?这看著……怕不下五万啊!而且那是神机营!全副武装的神机营!”
朱高煦猛地回头,一巴掌甩在王斌脸上。
“怕什么!”
他吼道,但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虚,“咱们手里也有枪!蓝玉给的那批货,不也是神机营同款吗?哪怕炸膛,甚至比明军的还好!咱们有城墙,怕他个鸟!”
话是这么说,但城墙上的守军们,眼神都在闪烁。
这些士兵,一部分是汉王府的护卫,更多的是朱高煦临时抓来的壮丁,还有被“高官厚禄”忽悠来的流民。
他们本来以为跟著汉王也就是嚇唬嚇唬朝廷,混口饭吃。要是真打起来,也就是跟地方卫所兵过过招。
谁能想到,皇帝亲自来了。
那是天子啊。
跟天子打仗,那就是造反。造反是要灭九族的。
日落时分,大军合围。
乐安城外,已经变成了一片肃杀的海洋。
明军並没有急著攻城。他们在射程之外扎下了营盘,无数个行军灶升起了裊裊炊烟。
肉香味顺著风,飘进了乐安城。
城墙上的守军吞了吞口水。他们为了备战,这几天都在吃乾粮,甚至有的壮丁连乾粮都吃不饱。
“皇上,何时攻城?”薛禄是个急脾气,他请战道,“给我三千人,今晚我就能爬上城头,把汉王那个老小子抓来给您磕头!”
“不急。”
朱瞻基坐在中军大帐前,手里把玩著一支箭。
他看著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小城。
“二叔毕竟是二叔。”朱瞻基淡淡地说,“要是直接打烂了城池,把二叔炸死了,天下人会说朕不顾骨肉亲情。朕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杨荣。
“阁老,信写好了吗?”
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写好的绢帛,“回皇上,都写好了。按您的意思,没提造反的事,只说是汉王被奸人蒙蔽。”
“好。”
朱瞻基站起身,將手里的箭一扔,“绑在箭上。传令神机营,朝天放枪,只听响,不伤人。让弓箭手,把这些信给我射进去!朕要让这座城,自己从里面烂掉。”
“砰!砰!砰!”
城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城墙上的守军嚇得全都缩到了女墙后面。
朱高煦更是直接拔出了刀,大吼道:“不想死的都给我顶住!那个百户呢?快把辽东的炮推上来!给本王轰回去!”
可是,並没有子弹打在城墙上。
枪声只是示威。
紧接著,是一阵黑压压的箭雨。
“哆!哆!哆!”
无数支箭矢钉在城楼上、木柱上,甚至落在街道上。
並没有人受伤。
箭杆上,都绑著白色的绢帛。
一个胆大的小兵捡起一支箭,解下上面的布条。他不识字,递给旁边的总旗。
“念!”小兵说。
总旗还是认识几个字的。他展开布条,借著火把的光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上面写的啥?”周围的士兵都围了过来。
总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皇……皇上说了。只要投降,既往不咎。士兵发路费回家,军官官復原职。”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哪怕是……哪怕是汉王,只要肯出城认罪,皇上也……保他不死,还是做富家翁。”
“真的?”
周围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那是皇上的圣旨!君无戏言!”总旗把布条塞进怀里,“弟兄们,咱们是被骗来的啊!咱们不想造反啊!”
这就像是一场瘟疫。
越来越多的布条被捡起来。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了。
汉王府內。
朱高煦正在发疯。
他手里拿著那张射进来的绢帛,把它撕得粉碎。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红著眼睛,像头困兽一样在大殿里转圈,“那个小狼崽子是要杀我!他就是要杀我!你们谁敢信他,我就杀了谁!”
王斌站在一旁,看著陷入癲狂的汉王,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完了。
这仗根本没法打。
外面的士兵已经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嘀咕。甚至有人开始把手里的遂发枪扔进护城河,不想这玩意儿到时候成了这“谋逆”的罪证。
“王爷。”
枚青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突围吧?趁著夜色,带上那三千死士,往北跑?去辽东投奔蓝玉?”
“突围?”
朱高煦惨笑一声,“外面五万大军,把乐安围得像铁桶。你往哪突?再说……”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去辽东?蓝玉那个老狐狸坑了我一次,还会管我的死活?我要是去了,怕是直接被他绑了送给朱瞻基换银子!”
“那……那怎么办?”
朱高煦没说话。
他提著刀,走出了王府。
街道上空荡荡的。
远处的城墙上,原本应该巡逻的士兵,此刻都不知道躲哪去了。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私语声,那些声音里没有战意,只有恐惧和期盼。
期盼官军早点进城。
朱高煦登上城楼。
他看到了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营火。那是皇权的象徵,是可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而他身边,那个平日里吹嘘忠心耿耿的王斌,此刻也站得离他远了几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闪烁。
朱高煦明白了。
要是他再不下决断,恐怕都不用朱瞻基动手,这身边的人就会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做投名状扔出去。
“呵呵。”
朱高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哥啊,父皇啊……你们都在天上看著我笑话吧?”
他看著城下那面明黄色的龙旗。
“我是输了。”
“但我不想输得像条狗一样被人宰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畏畏缩缩的部下。
“都別躲了。”
朱高煦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这把辽东精钢打造的宝刀,也没能帮他劈开一条生路。
“开门吧。”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气。
“王爷?”王斌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我说开门!”
朱高煦吼了一嗓子,“都想活命是不是?那就去开门!告诉皇上……罪臣朱高煦,降了!”
第二天清晨。
乐安城的南门,缓缓打开。
没有廝杀,没有血流成河。
薛禄带著三千营的骑兵率先衝进城內,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那些平日里拿著遂发枪耀武扬威的汉王卫队,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跪在路边,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瞻基骑著马,缓缓来到城门前。
他没有急著进城。
他在等。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魁梧,却没穿那身僭越的龙袍,也没有穿鎧甲。他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髮散乱,赤著双脚。
那是汉王,朱高煦。
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救过成祖性命,甚至被成祖许诺过“太子多疾,汝当勉之”的那个猛將。
此刻,他就像个落魄的老农。
朱高煦走到朱瞻基的马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侄子。
那张脸,跟大哥朱高炽很像,但那双眼睛,却跟父皇朱棣一模一样。冷酷,深沉,不怒自威。
朱高煦膝盖一软。
“罪臣……朱高煦。”
他趴在这个侄子脚下的尘土里,“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瞻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声音。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跪伏在地的二叔。他想起了小时候,二叔把他举过头顶,说要教他骑马。
那个时候的二叔,是真英雄。
而现在的二叔,只是个想要皇位想疯了的可怜虫。
“二叔。”
朱瞻基终於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朱高煦身子一颤,却没敢抬头,只是把额头贴得更紧了些。
“带下去吧。”
朱瞻基挥了挥手,“送回北京。找个……僻静点的院子,让他好好反省。”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朱高煦。
朱高煦没有挣扎。
他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走了。
薛禄策马上前,低声问道:“皇上,那些附逆的军官……还有那些辽东的枪。”
“军官,领头的几个必须得死,其余发配边疆。”
朱瞻基看了一眼那堆被缴获的遂发枪,眼神冷了下来,“至於那些枪……”
他想起了那个暗中给汉王输血的蓝玉。
“都封存起来。让工部的人好好拆开研究研究。”
“蓝玉想用这些东西乱我大明。朕偏要把它们变成咱们自己的杀器。”
他一勒马韁,调转马头。
“回京!”
那面巨大的“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乐安之乱,平了。
但朱瞻基知道,这也意味著大明內部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撕破。
从今往后,他必须是个没有任何软肋的孤家寡人。
因为北边,还有一头真正的猛虎,正盯著他的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