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惨澹的回师
撤军的命令终於下来了。没有鼓声,没有號角。
传令兵骑著瘦骨嶙峋的马,甚至不敢高声喧譁,只是穿梭在各个营盘之间,低声传达著那个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旨意:“拔营,回京。”
天刚蒙蒙亮。
原本延绵数十里的明军大营,开始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艰难地挪动著身躯。
士兵们神情麻木。
他们默默地收拾著行装。
很多人把沉重的鎧甲偷偷扔进了路边的沟里,只留下了保命的乾粮和那瓶救命的药水。
没人去管这些违纪行为。
就连平日里最凶狠的宪兵,此刻也低著头,只顾著赶自家的马车。
“走了……终於能走了……”
老兵王二狗把手里那杆都要生锈的长枪当拐棍拄著,一步三摇地往南挪,“这鬼地方,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旁边的年轻后生还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叔,咱们这就回去了?不是说……不是说要打下永平府,要把那个蓝玉抓回京城问罪吗?”
“问罪?”
王二狗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北边,“你看看那边。”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
在那道阻挡了明军整整三个月的辽东防线上。
一面巨大的、漆黑的旗帜缓缓升起。
旗面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著。
一种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枪炮声。
是欢呼。
“大明万岁!燕王走好!恕不远送!”
几千个嗓子一起吼。
整齐划一,中气十足。
这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正在撤退的几十万明军脸上。
那是胜利者的嘲弄。
“听见没?”
王二狗吐了口唾沫,“人家那是让咱们滚蛋呢。能捡条命回去就不错了,还问罪?问个屁的罪。”
队伍里一片死寂。
没人反驳,也没人愤怒。
大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这份羞辱甩在身后。
……
中军,御輦。
这本来是全军最威严的地方。
可现在,这里却是死气沉沉。
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外面的光线,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朱棣靠在软枕上。
他没睡。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车顶的藻井,隨著马车的顛簸,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晃动。
“广孝。”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皇上,臣在。”
“外头……是什么声音?”
朱棣问。
姚广孝手一抖,脸色有些难看。
他也听见那边的欢呼声了。
“是……是风声。”
姚广孝撒了个谎,“北边的风大,颳得旗杆子响。”
“呵。”
朱棣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当朕聋了吗?那是人家在庆祝呢。庆祝朕这个老东西,灰溜溜地夹著尾巴逃跑了。”
姚广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事实就是如此,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五千万两啊……”
朱棣突然死死抓住姚广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朕这辈子,打过败仗,吃过亏。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被人按著头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那是大明的血啊!”
“朕以后怎么去见太祖爷?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皇上!”
姚广孝眼眶红了,也不敢挣脱,任由他掐著,“您是为了救这几十万將士!是为了保住大明的元气!这怎么能是丧权辱国?这是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
朱棣鬆开手,惨笑著重复这四个字,“好一个忍辱负重。朕忍了一辈子。忍建文削藩,忍装疯卖傻。现在当了皇帝,还要忍这个乱臣贼子。”
“朕不甘心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大团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御医!快传御医!”
姚广孝大惊失色,衝著车外大喊。
“別喊……”
朱棣一把拉住他,胸口剧烈起伏,“別让人听见……朕还能撑住。到了通州……再说。”
若是现在传出皇帝不行了的消息。
这支刚刚死里逃生的军队,立马就会炸营。
那时候,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
回京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沿途的州县早就接到了大军回撤的消息。
按理说,王师凯旋,百姓应该夹道欢迎,送水送粮。
可现实却让人心寒。
队伍经过一个个村镇。
看到的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那一两个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见了当兵的,就像见了鬼一样,扔下扁担就往山里钻。
“看什么看!要饭的啊?”
一个千户官看著路边一个探头探脑的老农,心里憋著火,扬起马鞭就抽了过去。
老农抱头鼠窜。
“大人,息怒,息怒。”
旁边的副官赶紧拦住,“大帅有令,回撤途中,严禁扰民。再说了……这也不是咱们的地盘了,万一……”
千户官愣了一下。
是啊。
这一带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顺天府。
可实际上,老百姓心里早就有数了。
北边的辽王那是財神爷,给钱给粮。
这边的大明皇帝,不是抓壮丁修宫殿,就是拉夫子去打仗,现在打输了还要加税赔款。
人心这桿秤,早就偏了。
“呸!”
千户官狠狠吐了口唾沫,收起鞭子,“什么世道,兵不如贼。”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伤兵们躺在平板车上,隨著车轮的滚动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些得过瘟疫刚刚好转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游魂野鬼。
没有旗帜招展。
没有战歌嘹亮。
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溃败感。
这哪里是天子亲军。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难者。
……
七天后。通州。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也是进北京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天气阴沉得厉害,似乎要下雪了。
码头上,早已戒备森严。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將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间,立著一顶明黄色的伞盖。
伞盖下,站著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宇间与朱棣有七分神似,但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稳和儒雅。
正是大明皇太孙,如今在北京监国的朱瞻基。
他在寒风中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但他一动不动,甚至连手里的暖炉都推掉了。
“殿下,风太大了,披件斗篷吧。”
身旁的老太监金英小声劝道。
“不必。”
朱瞻基摆摆手,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官道,“皇爷爷在受苦,孤要是这点风都受不住,还怎么替他分忧。”
终於。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残破的龙旗。
紧接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队伍。
朱瞻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过大军会很惨。
但他没想过会惨成这样。
那些曾经在大阅兵时威风凛凛的神机营、五军营,现在衣衫襤褸,丟盔弃甲。
甚至连那面龙旗,都是歪的。
“奏乐!”
礼部尚书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鼓乐手们赶紧吹打起来。
但这喜庆的乐声,配上这支丧家之犬般的队伍,显得无比刺耳和滑稽。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御輦缓缓停下。
所有的將士都跪了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孙臣朱瞻基,恭迎皇爷爷圣驾!”
朱瞻基跪在御輦前,声音洪亮。
车帘没有动。
也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著是姚广孝有些慌乱的声音:“殿下……快,快上来!皇上他……”
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顾礼仪,直接跳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棣靠在软枕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死一般的灰败。
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证明人还活著。
“皇爷爷!”
朱瞻基眼圈瞬间红了,扑过去跪在塌边,握住那只枯瘦冰冷的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
朱棣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
“瞻……瞻基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孙儿在!孙儿在!”
朱瞻基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您说什么?”
“你……看到……了吗?”
朱棣的手指颤抖著,指向车外。
“那些兵……那些……大明的……”
“孙儿看到了。”
朱瞻基强忍著泪水,“他们都回来了。都活著。”
“不……”
朱棣突然激动起来,迴光返照般地一把抓紧孙子的手,“他们……心里已经……没朕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瞻基心口。
“这江山……”
朱棣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这江山……朕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朕……朕对不起……”
话没说完。
他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突然散了。
那只抓著朱瞻基的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猛地垂了下去。
整个身子软软地向下滑落。
“皇爷爷!”
“皇上!”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
姚广孝赶紧掐人中,御医们连滚带爬地挤进来扎针。
朱瞻基呆呆地跪在那里,看著已经昏死过去的朱棣。
那一刻。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倒下。
这是一个时代的崩塌。
永乐的威严,马上皇帝的神话,在这惨澹的通州码头上,碎了一地。
他抬起头,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向北方那阴沉得快要压下来的天空。
那里。
似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隔著千里山河,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辽王蓝玉。
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成了他朱瞻基必须要面对的宿命。
“封锁消息。”
朱瞻基突然站了起来。
他擦乾了眼角的泪痕,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帝王”的冷酷。
“所有人,嘴巴闭紧。”
他对车厢里的几个人说道,声音冰冷,“皇上只是路途劳顿,睡著了。谁要是敢多说半个字,杀无赦。”
说完。
他转身走出车厢,站在御輦的高台上。
面对著那几十万双惊惶失措的眼睛。
他挺直了脊樑,高声喝道:“皇上有旨!大军回营!酒肉管够!赏!”
“万岁!万岁!万岁!”
下面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酒有肉,不用死了。
朱瞻基看著那些欢呼的面孔,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刺破了掌心。
血,一滴滴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