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万民伞
省政府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晒得滚烫,威严里透著股焦躁。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停著一辆不起眼的奥迪。
车窗降下一线。
祁同伟坐在后座,指尖轻点膝盖。
“老板,来了。”
李响盯著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锣鼓声乍起。
不是那种悽厉的喊冤调子,是大红锣鼓,喜庆,热闹,像是在办喜事。
咚鏘,咚鏘。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队伍浩浩荡荡。
没拉横幅,没穿孝衣。
打头两个壮汉,抬著一面金光闪闪的锦旗——“青天在世,为民做主”。
后面跟著百十號人,捧著鲜花,提著果篮。
正中间,撑著一把五顏六色的巨型大伞。
万民伞。
古时候离任的好官,才配得上的殊荣。
“这戏,足。”
“《红楼梦》里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赵振邦这楼还没打地基,宾客倒是先到了。”
李响是个粗人,看著那花花绿绿的队伍,只觉得后背发凉。
“老板,这招是不是太损了?”
“损?”
祁同伟嘴角扯动一下,没笑。
“这是给他积德。”
“赵家在汉东欠下的债,那是还不清的血泪。”
“我现在让人敲锣打鼓给他送上门,是给他赵振邦一个当好人的机会。”
“他该谢我。”
……
省政府大院。
赵振邦手里捏著红蓝铅笔,批阅信访简报。
笔尖很重,划破了纸。
自从接手这摊子事,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皮球踢来踢去,最后全落在他脚下。
“外面什么动静?”
赵振邦把笔一扔。
锣鼓声穿透了双层隔音玻璃,隱约还能听见欢呼声。
那是庆功的动静。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省长……外面来了群群眾。”
赵振邦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闹事的?”
“通知公安厅……不对,王兴是祁同伟的人。让信访局去顶著!”
“不是闹事。”
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是……是来送锦旗的。”
赵振邦愣住。
他在汉东寸功未立,除了封帐就是败选,哪来的锦旗?
“说是『金岸嘉园』的烂尾楼业主。”
小刘递过平板,屏幕上是门口的实时监控。
“他们说,听闻赵省长从西北带来一股清风,专门整治烂尾楼。相信赵省长能替他们討回公道,特意来……谢恩。”
屏幕上,那面“青天在世”的锦旗迎风招展。
金光刺眼。
赵振邦的脸瞬间绿了。
金岸嘉园。
赵瑞龙五年前在京州搞的项目。
空手套白狼拿地,收了十几个亿预售款,地基刚打好,资金炼断裂,钱全卷到了海外。
几千户业主,钱房两空。
这是赵家留在汉东的一块烂疮,流脓淌水,谁碰谁一身腥。
现在,这帮人敲锣打鼓地来了。
还把他架到了“青天”的位置上。
“祁同伟……”
捧杀。
把他捧到云端,再把梯子撤了。
如果不接,就是寒了群眾的心,刚立起来的“亲民”人设瞬间崩塌。
如果接了,那就是认下了这笔烂帐。
几十个亿的窟窿。
拿什么填?
拿命填吗?
“省长,怎么办?门口聚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都架好了。”
小刘急得额头冒汗。
“门卫室问,是拦著,还是……”
“拦?怎么拦?”
“人家是来送锦旗的,是来拥护政府的。”
“让保安把人打出去?明天的头条就是『赵振邦掌摑谢恩群眾』!”
他强迫自己冷静。
胸膛剧烈起伏。
西北的风沙练就了他的皮糙肉厚,但这种不见血的软刀子,他是第一次领教。
“走,出去。”
赵振邦整理衣领,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群眾这么热情,我这个人民公僕,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
省政府大门口。
阳光毒辣。
赵振邦走出来的时候,锣鼓声震天响。
“赵省长来了!”
“青天大老爷来了!”
人群沸腾。
几个大妈衝上来,把手里的鲜花往赵振邦怀里塞。
赵振邦抱著花,花粉呛进鼻子里,痒得钻心,还得忍著。
“乡亲们,静一静。”
赵振邦接过扩音器,声音沙哑。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天热,都散了吧,別中暑了。”
“不散!我们不散!”
领头的老头头髮花白,精神矍鑠。
他一步跨出,双手捧著那面锦旗。
“赵省长,我们知道您刚来,不容易。但我们也知道,您是赵家的人。”
现场静了一下。
赵振邦心头一跳。
“赵家在汉东是有亏欠的。”
“但我们相信,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您是来赎罪……哦不,是来造福的!”
“这面锦旗,您得收下。这是咱们三千户业主的一片心啊!”
道德绑架。
赤裸裸的绑架。
赵振邦看著那面锦旗,像是看著一张催命符。
“老人家,言重了。为人民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赵振邦打太极。
“关於金岸嘉园的问题,省政府正在研究……”
“还研究什么呀!”
老头突然一挥手。
哗啦。
后面那把五顏六色的“万民伞”,撑开了。
伞面巨大,遮住了大门口的阳光。
赵振邦抬头。
瞳孔骤缩。
那哪是什么万民伞。
那是用一张张按著红手印的“欠条”拼起来的!
每一张纸上,都写著业主的姓名、被骗金额。
还有那句触目惊心的——“赵氏集团还我血汗钱”。
阳光透过这些薄薄的纸张照下来,斑驳陆离,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
“赵省长,您看。”
老头指著伞。
“这上面每一笔帐,都是老百姓的棺材本。您既然管了信访,又是赵家的……咳,又是咱们的父母官。”
“这伞,您给撑起来?”
快门声连成一片。
咔嚓,咔嚓。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了。
常务副省长站在“欠条伞”下,怀里抱著鲜花,脸上掛著僵笑。
如果不接,明天就是全网嘲笑的对象。
如果接了……
赵振邦看著那把伞。
接过来,就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
以后这三千户业主,就是他的影子。他走到哪,这把伞就会跟到哪。
“好。”
赵振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把怀里的花扔给秘书,伸出双手。
手在抖。
“这伞,我接。”
“金岸嘉园的问题,我赵振邦,管到底。”
欢呼声雷动。
赵振邦握著伞柄。
沉。
人群外围。
祁同伟坐在车里,看著这一幕。
“《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祁同伟升起车窗,隔绝了喧囂。
“赵省长既然想当青天,那就让他尝尝,这天塌下来的滋味。”
“走吧,回厅里。”
“好戏才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