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懺悔者之死（二合一）

    当宫殿崩坏的剎那，约尔目之所及只剩下繁星和星河。
    他敏锐察觉到面前这位星神蕾蒂婭口中的漏洞。
    也明白那个从最开始就出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在对方口中。
    对於约尔的称呼往往是“约尔”而非直接称呼为“他”。
    所以这个世界上星神蕾蒂婭所杀死的约尔是“他”，但严格意义上讲也並不是他。
    真正的被杀者是这个时间线上的约尔，而非他这个“重生”的约尔。
    在想通的那个瞬间，约尔也明白了一件事情。
    重生並不存在。
    如果这个世界在拥有扭曲时空力量的前提下保持著严谨性，那么“重生”这个定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简单来讲，就是在一条时间线上的死者並不能復活。
    自己要么只是个继承约尔被杀记忆的空壳，要么就是被星神蕾蒂婭利用了类似今天的同样手法进行时空转移。
    而前者如果能够成立，面前的星神蕾蒂婭完全可以篡改记忆，让某个时间线上的约尔去继承被她所杀约尔的记忆。
    所以，只能是后者。
    至於重生不存在的理由，和这个推论成立的理由类似。
    这个世界的蕾蒂婭已经统治世界，如果真有能让人死而復生的魔法，她早该直接使用，何必绕这么大个弯，把大费周章他从三千年后召唤过来。
    更何况，他也並非她心目中真正的那个他。
    那个已经死去，无法再次復活的约尔。
    “哈哈……哈哈哈哈哈……”星神蕾蒂婭瞳孔中的泪水无法抑制，她后退了两步，再往后就是自星辰坠落地面的深渊。
    “约尔……我到底还说你傻，还是聪明呢？”星神蕾蒂婭声音颤抖著说，“看来只是到达这个世界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全部猜出来了，我以为会更久些。”
    “嗯……真实之眼的功劳，这个环境魔力很充裕，虽然没法看穿接近完全之神的你，但其它信息全部能落入我的眼睛中……你的眼睛其实也是真实之眼吧。”约尔嘆息。
    由他开启的故事，最终竟会变得这么疯狂。
    “是……在他死后，我取下了他的眼睛，我带上他的眼睛……”
    “同我见证他曾经的梦想，我要告诉他，他所希望我达成的事情，我全都达成了，不仅是奥莱帝国，整个世界都臣服於他的杰作。”星神蕾蒂婭说，“但在完成后，只有无尽的空虚……你说的没错，我没有真正成为神，真正的神没有情感，会忘记作为人的一切，並不是那种直接从脑海中遗忘，而是不在乎，哪怕是最重要的人死去，神也不会在乎，我无法想像我有一天不在乎他的死，所以我拒绝成为真正的神，拒绝最后一步。”
    “是吗，因为那颗眼睛？”约尔依旧有著很强的好奇心。
    更不如说，驱动他两世以来的动力就是好奇心，无法被满足的好奇心。
    对这个世界是否可以被改变的好奇，对蕾蒂婭能变得多强很好奇，对他自身最终能走到哪里的好奇。
    还有那些真实之眼无法看穿的信息。
    越是未知，越是好奇。
    也兴许是这份对穿越所至世界的好奇，才让神赐予了他名为【真实之眼】的天赋。
    而在这里，在如此强的魔力增幅下，他看不穿面前星神蕾蒂婭的任何一处，却唯独能看穿那只眼睛。
    就是因为神躯的蕾蒂婭身体上有一处不完整。
    “嗯，因为这颗眼睛，我才能保持理智，保持我的情感，保持我的爱与恨，痛和悔，如果失去它，我就会变成完全没有情感的怪物，变成杀死他的那个时候……”
    对她来说，封神之路只剩下最后一步。
    那就是取下这颗曾经属於“约尔”的眼睛。
    “不过这颗眼睛也很好，能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让我在数千年时光中逐渐明白，这就是你眼中所见的世界，约尔……”
    星神蕾蒂婭感慨。
    可她面前的约尔却没有接话。
    他知道对方缅怀的是那个“约尔”，那个曾经被对方杀死的“约尔”。
    “对不起……就算在杀死你的三千年后，我依旧如此任性……”她看著面前的约尔说，“我是个任性的人，神是任性的，可以很明確的告诉你，如你刚刚猜测的那样，你並没有真正死去。”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约尔】死去……不希望再有一个【蕾蒂婭】犯下和我一样的错误，我是一切的源头，你的蕾蒂婭曾经问我，为什么不选择自己穿越回去，其实我做不到……我是唯一无法更改结局，弥补错误的人。”星神蕾蒂婭將目光投射在了天上。
    儘管宫殿崩塌，但由星辰构成的穹顶还没有毁灭。
    十二岁的蕾蒂婭依旧掛在上面，看著下方的一切。
    可这个距离既近又远，除了掌控星海的她之外，没有人能投去那么遥远视线。
    约尔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太过意外了。
    他想起自己重生瞬间的那阵恍惚感，和自己被星神蕾蒂婭抓过来的恍惚感其实完全相同。
    而且接受火刑的他在过程中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仅仅是因为感觉到短暂的缺氧，就失去了意识。
    仔细想来歷经血与火的他根本没有那么脆弱。
    只不过是下意识自己觉得自己死定了，才会產生重生的错觉。
    “当然，这么做也是我想看看是否真有弥补死亡的方法，模擬我杀死约尔后穿越回去的样子……实际上那种弥补的方法並不存在……在无数的结局和尝试中，这是个没有解的问题。”
    “如果你穿越回去，时空魔法就会不存在，对吗？”约尔听到了对方口中“你的蕾蒂婭”。
    说明二者是共存的。
    但二者的共存肯定也有条件。
    “嗯，你的蕾蒂婭接受了我的时空魔法，我是时空魔法的源头，如果我穿越回到过去，並且没有选择杀死约尔，这个魔法就不存在了，但是正因我创造出了这个魔法，才能回到过去改变结局……如果那种事情发生，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约尔觉得自己无法回答星神蕾蒂婭的问题。
    那种事情想想就会產生悖论。
    只有神才能回答星神蕾蒂婭的问题吧。
    可也如同刚刚所言，面前的星神蕾蒂婭並非完整神，她还没有拥有神的全部权能。
    她还有作为人的部分，如果她真的封神，变为彻彻底底的神。
    失去人性后，她会忘记约尔，忘记作为人的一切。
    那么她也不会继续再想著改变过去，她將彻底成为秩序管理者，世界运行的最关键齿轮，世界將在她的注视下继续平稳运行。
    “实际上……大概会是我仍將不断杀死约尔，並且再度创造出时空魔法吧，我每次回溯，他都会死亡一次，他会无数次的死亡，无数次因为我的任性，嫉妒，疯狂，而死去。”星神蕾蒂婭流露出悲悯的目光。
    她悲悯的人是自己，是她和约尔的命运。
    在告知十二岁蕾蒂婭的故事里，结局和过程並不简单是那样。
    確实，她在回溯过后，没有杀死约尔的过程里，约尔要么和她渐行渐远，要么为其他的女人披上婚纱。
    可她怎么能接受那样的结局呢。
    疯狂和嫉妒將让她对那些世界线的约尔挥出利刃。
    但將约尔杀死后的悔恨和不甘心又让她再次创造出时空魔法。
    这个魔法永远存在，无法从她的命运中剥夺。
    无数次轮迴，无数次推倒重来。
    都是约尔死亡，她创造出时空魔法的结局。
    到底是多少年呢。
    三年，五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又或者十万年，百万年。
    那些时间堆叠起来到底有多少呢。
    她早已彻底麻木了。
    “现在你想结束这一切了吗？”约尔看著面前悲伤的女人问她。
    凭藉真实之眼，不，凭藉他对名为蕾蒂婭女孩的了解，已经能看出她到底做了多大思想斗爭。
    他大致明白了，明白她將他呼唤到这里的真正理由。
    “我累了，约尔……”在这声音后，是仿佛跨越百万年的嘆息。
    “嗯，做你最后想做的吧，蕾蒂婭。”他看到了面前“星神蕾蒂婭”今天的结局。
    有那么瞬间会想要阻止这个结局发生。
    可在短暂思考后，约尔觉得那兴许会是对方最好的结局。
    ……
    在天穹星辰中，被束缚的十二岁蕾蒂婭则怔怔看著这一切发生。
    她听到了对方的话。
    对方所经歷的事实，远比她所想像中更加崩溃。
    不过，最让她在意的，还是约尔没死，她没有杀掉约尔？
    约尔其实没死么，那样真是太好了！
    不对不对，如果约尔没死的话。
    那么……
    蕾蒂婭突然產生种恐怖的想法。
    不会吧？
    实际上，她和约尔是一起完成的穿越么？
    这次收养她的约尔和她一样，有著前世的记忆？
    难怪，难怪会率先收养艾莉尔。
    而是没有选择她。蕾蒂婭回忆起这一世和前世不同的种种。
    所有的不合理都能解释通了。
    所以……
    所以约尔在怪自己么？
    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想起那位星神蕾蒂婭口中的种种，她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杀掉了约尔，时空魔法是由她创造出来的东西话。
    那岂不就是她的未来？
    思及至此，蕾蒂婭真的恐慌。
    “时空魔法从来不是用来弥补犯错的工具，它是一张网，如果你真的完成了这张网，就再也无法挣脱了，蕾蒂婭。”
    创造出来这个魔法的人，无法变更过去。
    即便是神也不行，因为如果真能通过时间魔法改变过去的话。
    那些曾经的神座也不会消亡。
    她在心中听见了星神蕾蒂婭的话。
    “想要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让它不要发生，一旦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次改变，但你是幸运的，你的约尔从未死去，他还是你的约尔。”
    “你还有道歉和挽回的机会。”
    听到对方的话，蕾蒂婭只觉得喉咙哽咽，回不上任何话。
    良久才缓缓道：“谢谢你。”
    ……
    “约尔，抱抱我可以吗？”
    “……好。”
    星神蕾蒂婭轻轻和约尔完成了一次拥抱。
    她的身体已是神躯，很冰冷，几乎没有温度。
    约尔满足了她的要求，现在不满足的话，未来也不会再有机会。
    对面前这个女人的感情到底是如何呢？
    他说不上来，他也自觉没有资格代替死去的那个约尔去进行评价。
    他只看到同他分开后的星神蕾蒂婭跪倒在他面前。
    泪水从未在那双流转著星辰的瞳孔里乾涸。
    “向你懺悔，约尔……不是作为神明的蕾蒂婭，也不是作为养女的蕾蒂婭……而是作为一个爱著你的女孩。”
    “其实我很爱你，但这是份迟来的，你已永远无法知晓的爱意，当然，作为亲手处死你的女孩，自觉已经无法再次亲口去谈论这个词，可在生命的最后……至少让我在最后任性一次。”
    她的情绪正在外放。
    如江海奔腾。
    这是在无数轮迴中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
    “现在，我要赐予另外的我们幸福，约尔，由我来终结全部的这一切，除去我们外，不会再有约尔因此死去，不会再有蕾蒂婭被永远束缚在星神的命运中。”
    “我在此降下规则，在此向你许诺，约尔。”
    那瞬间，面前的星神蕾蒂婭站起身来，她挖下了自己漆黑的左眼。
    那颗被她带上，用来和逝去者共同见证世界的眼睛。
    下瞬间，漫天星辰流转，仿佛只是眨眼就会有无数光阴跃迁。
    这里，成为神之地，神的国。
    约尔很清楚，这是封神的最后一步。
    但，面前这个蕾蒂婭不会成为真正的神。
    她到底是缺失了一颗眼睛，她的命运已经被她自己选择。
    在满面泪痕中，她突然笑了。
    那张充满神性的脸上掛著幸福微笑。
    她说：“祝你幸福，约尔。”
    如果先前的话全是对已经死去的约尔所许下承诺。
    那么这句话，大抵也是对他这个作为生者的约尔祝福。
    “珍惜眼前人，蕾蒂婭。”
    “不要！”被束缚的蕾蒂婭在心中大喊。
    但没有回应。
    “我要去寻找我的爱人，完成我的赎罪，永別了，两位。”
    不知何时，女人的右手出现把修长纯白枪具。
    那枪具的身体极尽优雅，枪口则透露著一抹猩红。
    这是神国造物，用来审判神的圣枪。
    “砰！”
    枪响出现，女人缓缓倒下，抬头看去，漫天星辰也转瞬失去光芒。
    这次不再是宫殿的崩坏。
    而是这个时空，这个世界的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