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两个赔偿方案
事故发生后第二天,轧钢厂的事故调查组就进驻了,阵势不小。来了几个穿著深色中山装、面色严肃的干部,还有厂里安全科和技术科的人,加上工会的代表。
他们在院里进进出出,找易中海,作为师傅和院里管事大爷了解情况,找当时同在车间、侥倖只受了轻伤的工友问话,也进了贾家,对著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神空洞的贾张氏,以及抱著棒梗、面色苍白、只是默默流泪的秦淮茹,进行“安抚”和“情况核实”。
问话通常在易中海家或刘海中家进行,低沉的交谈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偶尔夹杂著干部提高音调的询问或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邻居们或远远围观,或屏息路过,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混合著同情、好奇与隱隱不安的肃穆里。
王建国大多时候待在自己屋里,看文件,写东西,或者指点一下孩子们的功课。
只有当调查组的人出於礼貌,过来简单打个照面,询问是否了解贾东旭平日为人或工作表现时,他才出来,客气而简短地回应几句:
“不太了解具体工作。院里邻居,普通交往。人挺要强。”
语气平淡,內容客观,挑不出错,但也毫无温度。
调查组的人似乎也无意深究,记录两句便告辞。
正式的丧事很快就张罗起来。
这年月,提倡“移风易俗,丧事简办”,但几千年的习俗和人情世故,尤其在四合院这种熟人社会里,自有其顽固的韧性。
厂里工会出面协助,街道也打了招呼,白事便在不“大操大办”的框架下,儘可能有了“规矩”。
灵棚就搭在中院贾家窗户对面的空地上,用厂里借来的旧帆布和几根竹竿搭成,简陋,但意思到了。
正中掛上贾东旭一张放大的一寸工作照——蓝工装,抿著嘴,眼神有些刻意地严肃,是评上二级工后特意去照的。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他跟秦淮如去照相馆照的,当时为了跟王建国攀比,此刻正式讽刺急了。
那张灵堂照片四周镶了黑边,前面摆著厂里送的一个小小的、写著“沉痛悼念贾东旭同志”的花圈,白纸黄花,略显单薄。
易中海出面,以“师傅和院里大伙儿”的名义,也凑钱做了一个稍大点的花圈。
灵棚里点了长明灯,一个小煤油灯,火光如豆,在早春带著寒意的风里摇曳不定。
没有吹吹打打的响器,没有披麻戴孝,贾张氏和秦淮茹臂上戴了黑纱,棒梗太小,只在衣服上別了小块黑布,也没有繁复的祭奠仪式。
但弔唁的人却络绎不绝。
厂里的工友、班组代表、车间领导,一拨一拨地来,在灵棚前鞠躬,上香,三根廉价的卫生香,对家属说几句“节哀顺变”、“厂里不会不管”的套话。
四合院的邻居们更是几乎全员出动,每家至少派个代表,进去鞠个躬,嘆口气,放下一点微薄的“份子钱”——多是一块两块,甚至几毛,用白纸或旧信封包著,交给负责记帐的阎埠贵。
阎埠贵推著眼镜,在一本新买的、印著红格子的笔记本上,用工整的字体记下:前院韩家,一元;中院何家(傻柱),二元(他出了双份,说是“替雨水也给了”);后院许家,一元五角……刘海中家给了两元,易中海作为师傅,给了五元,算是大头。
王建国也去了。
在一个工友较多的间隙,他走了进去。
灵棚里光线昏暗,煤油灯和香火的气味混合著帆布的霉味。
他对著贾东旭那张放大的、略显僵硬的遗像,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標准,无可指摘。
然后走到旁边临时搭起的、铺著白布的桌子前。
秦淮茹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旧罩衫,臂戴黑纱,坐在一张凳子上,怀里抱著懵懂的棒梗,低著头,眼泪已经流干了似的,只是木然地看著地面。
贾张氏靠在里屋门框上,被两个街道来的妇女搀扶著,眼睛肿得像桃子,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白色信封,里面是五元钱。
他放在阎埠贵面前的桌子上,对记帐的三大爷点了点头,又朝易中海和刘海中那边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没有悲戚,没有沉重,平静得像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秦淮茹和贾张氏一眼,放下钱,便转身走出了灵棚。
易中海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刘海中则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王建国这“礼”到了,但“情”未免太淡了些。
弔唁之后,便是“吃席”。
这大概是中国传统丧事中最具烟火气、也最微妙的一环。
悲伤是真的,但活著的人总要吃饭,尤其是这1960年的春天,粮食定量已经开始让人感到侷促的时候,一顿不用自家粮票的“豆腐饭”,对许多人来说,有著超越礼仪的实际吸引力。
席面就摆在院里。
借了各家的桌子板凳,拼拼凑凑,倒也摆了好几桌。
菜是厂里食堂帮忙操持的,极其简单:一大盆白菜燉豆腐,豆腐是特批的,一盆土豆熬粉条,一盆清汤寡水的萝卜汤,主食是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的“金银卷”和稀粥。
没有肉,油也少得可怜。
酒更是没有,只有白开水。
然而,就是这样一桌清汤寡水的“席面”,开席之后,气氛却以一种奇异的速度转变著。
最初的沉默和压抑,很快被碗筷的碰撞声、低声的交谈声所取代。
人们小心翼翼地夹著菜,喝著粥,咀嚼得格外认真。
话题也从对死者的哀悼,渐渐转向了厂里的传闻、街头的物价、家里的琐事。
嘆息声依然有,但更多地被吞咽食物和压低的说话声盖过。
尤其是孩子们那几桌,虽然被大人叮嘱要“安静”,但终究耐不住,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爭抢和嬉闹——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难得的、可以放开肚皮吃別人家饭菜的机会,死亡的概念还很遥远。
王建国没有坐主桌,那是厂里干部、老师傅和贾家近亲的位置,他带著李秀芝和三个孩子,坐在靠边的一桌。
他安静地吃著,偶尔给身边的新民、新平夹一筷子豆腐或粉条,提醒新蕊慢点喝粥,別烫著。
他听著周围的谈话,看著人们脸上那迅速消退的悲戚和重新浮现的、对食物乃至对生活的专注,心里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就是人性,或者说,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质地。巨大的悲伤可以击垮一个人、一个家庭,但对於旁观的大多数来说,它更像一场需要短暂驻足、表达同情然后继续前行的仪式。
而仪式中那顿实实在在的饭,往往比仪式本身,更能凝聚人心,也更能暴露人心。
他没有鄙夷,也没有感动,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符合逻辑,都在预料之中。
李秀芝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沉默的丈夫,又看看隔壁桌强打精神应付来客的秦淮茹,眼神复杂。
三个孩子倒是很听话,安静地吃著,只是眼睛不时好奇地瞟向灵棚和那些陌生的、来来往往的大人。
丧事过后,生活似乎又慢慢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贾家那个缺口,却真实地留在了那里,並且开始显现出它具体而残酷的形状。
厂里的事故调查很快有了初步结论,正如王建国所料:主要原因是设备(那台老式550轧机)长期超负荷运行,关键部件金属疲劳,检修记录不全,未能及时发现隱患;次要原因是现场安全防护存在漏洞,以及“当事人在临近交班时可能存在操作疏忽或急躁情绪”。
结论四平八稳,各方责任都有所涉及,但主要板子打在了“设备老化”和“本人疏忽”上。
厂里被通报批评,要求全面检修设备,加强安全教育。
相关车间主任和安全员被记过或警告。
至於贾东旭,定性为“因公死亡”,也就是工伤。
接下来便是赔偿和抚恤方案。
厂里工会和劳资科的人,在街道干部的陪同下,再次来到四合院,正式与贾家,主要是秦淮茹,贾张氏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只是哭。
提供了两个方案,由家属选择。
方案一:一次性支付抚恤金。
根据贾东旭的工资级別、工龄和对家庭的负担情况,计算出一笔钱,大约相当於他两三年的工资总和。一笔付清,以后厂里不再承担其他抚养责任。这笔钱在当时看来,不算少,能解燃眉之急。
方案二:由家属(限配偶)顶替进厂,保留贾东旭的二级工身份(但需经过一定时期的培训和考核,实际上会安排相对轻省的岗位),享受相应的工资待遇和劳保福利。
同时,厂里按月支付一定数额的子女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此外,一次性支付一笔数额小於方案一的丧葬补助费。
两个方案摆在面前,秦淮茹抱著棒梗,听著工会干部一条条的解释,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贾张氏在旁边,一会儿说“要钱!拿现钱踏实!”,一会儿又哭“我儿没了,工作也没了,以后靠什么活啊……”
完全没了方寸。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还有院里几个年长的妇女,都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说拿钱好,现在日子紧,有钱能买粮;有说还是顶替工作好,细水长流,有个铁饭碗;有说孩子小,秦淮茹去上班,棒梗谁带?
王建国没有参与这些討论。
他坐在自家屋里,窗户开著,能清晰地听到中院的爭论。
他呷了一口茶,心里明镜似的。
厂里给出这两个方案,看似给了选择,实则算计得很清楚。
方案一,一次性买断,乾净利落,厂里后续麻烦少,但贾家坐吃山空,在那点抚恤金用完后,必然陷入更大的困境,到时候还是街道和国家的负担。
方案二,看似更负责任,保留了“工人阶级”身份,但让一个没什么文化、带著幼子的年轻寡妇顶替二级钳工岗位,本身就是个形式,厂里肯定会安排到最无关紧要、也最没前途的辅助岗位,比如仓库保管、后勤杂工之类,工资待遇恐怕也要打折扣。
所谓“保留二级工身份”,更多是个名头和计算抚恤的基数。
但好处是,有了正式工作,就有了粮本、副食本和各种票证,有了每月固定的收入,虽然微薄,却能持续。
而且,有了“工人”身份,在街道、在院里,腰杆也能稍微硬一点,不容易被彻底看低。
他料定,秦淮茹最终会选择方案二。
这个女人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有股韧劲,而且不傻。
她明白,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贾张氏不是能撑起家的人,棒梗还小,未来的日子漫长。
一份正式工作,哪怕再边缘,也是一层最基本的保障。
至於孩子,可以想办法,比如让婆婆白天看著,或者等到年龄送託儿所、幼儿园。
果然,经过几天的犹豫、商量,主要是易中海在帮忙分析利弊,秦淮茹最终红著眼圈,在街道干部和工会代表的见证下,选择了方案二:顶替进厂,保留贾东旭二级工身份,接受厂里安排的工作岗位,同时领取子女抚养费。
她没有立刻要求上岗,而是低声提出,孩子棒梗还太小,离不开人,她想等今年九月份,棒梗满了年龄,能送去上红星小学的学前班(当时小学大多附设学前班)后,再去厂里报到。
厂里和街道商量了一下,考虑到实际情况,同意了,只是这期间的抚养费会相应减少一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贾家的悲剧,以一种符合体制规则的方式,被纳入了处理的轨道。
赔偿方案確定后,院里关於贾家的议论焦点,也从最初的悲伤同情,迅速转向了对秦淮茹未来工作的猜测。
“能分到啥好活儿?”“二级工的名头,怕是干一级工的活儿都勉强”
以及对那笔一次性补助和未来每月抚养费、工资的估算上。
阎埠贵又开始掰著手指头,跟家里人算贾家未来的收支,慨嘆“寡妇失业,拉扯孩子不易”。
贾张氏似乎也缓过一点劲,不再终日哭泣,但变得沉默而阴鬱,看人的眼神总带著一股怨气,对秦淮茹也少了往日的客气,多了些理所当然的支使。
王建国冷眼看著这些变化,心里无波无澜。
贾东旭死了,他的家庭迅速滑向城市贫民的边缘,这是那个时代许多类似悲剧的標准脚本。
他只是这个脚本的旁观者,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冷漠的读者。
时间继续向前滑。
春深了,柳絮开始飘飞,恼人得很。
王建国的三个孩子,新民、新平、新蕊,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按理说,以王建国副司长的级別和部委干部的身份,他的孩子完全有资格进入条件更好、学生家庭背景更单纯的部委直属干部子弟小学。
那种学校,师资力量强,设施好,同学父母多是机关干部,环境相对单纯。
李秀芝私下里提过几次:“新民他们该上学了。部里附小是不是更好点?听说教得深,条件也好。”
她是典型的母亲心思,总想给孩子儘可能好的。
王建国却没有答应。
他考虑得更深,也更冷。
部委干部子弟小学,条件是好,但也无形中给孩子贴上了“干部子女”的標籤。
在那个阶级成分和家庭出身日益被强调、人际关係日趋复杂的年代,过早地进入一个相对封闭、同质化的“干部子弟”小圈子,未必是好事。
一方面,容易滋生特殊化思想,脱离普通群眾的生活实际;另一方面,也容易成为被关注甚至被针对的焦点。
学校里孩子们之间的攀比,背后可能是家长之间微妙的角力;老师对“领导孩子”的额外关照或严格要求,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王建国自己身处技术管理岗位,看似稳定,实则身处“红”与“专”的夹缝,又因坚持技术原则得罪过人,谁知道未来的政治风浪会怎么刮?
让孩子在相对普通、混杂的环境里长大,接触真实的社会层面,学会和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相处,或许是一种更安全、也更扎实的成长路径。
万一將来自己有什么变故,孩子也不至於因为从“贵族学校”跌落而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或是因为曾经的“圈子”而受到牵连。
他把这些想法,用李秀芝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跟她说了说:“部里附小是好,但孩子都差不多背景,容易养成毛病。红星小学就在咱这片儿,都是附近工人、职员家的孩子,实在。新民他们从小在院里长大,跟光天、解成他们也熟,一起去上学,有个伴儿,也接地气。现在这形势,稳稳噹噹地最好。”
李秀芝虽然有些遗憾,但她是明白人,知道丈夫考虑得周全,而且丈夫在“外面”的事情上,一向比她看得远、想得深。
她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只是说:“那也得提前去看看学校,打个招呼吧?毕竟是你……”
“不用特意打招呼。”
王建国打断她,“按片区划分,咱们户口就在这儿,上红星小学正合適。我去街道开个证明就行。別搞特殊。”
於是,在1960年的初夏,王建国去街道办开了居住证明,带著三个孩子,去红星小学报了名。
报名很顺利,接待的老师看了户口本和证明,知道是后院王处长家的孩子,態度客气,但也没多问什么。
只是看到三个一般大的孩子一起来报名,笑著说了句“哟,三胞胎啊,真齐整!”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王新民、王新平、王新蕊,背著李秀芝用旧布精心缝製的新书包,里面装著崭新的铁皮铅笔盒、木头铅笔和田字格本,和院里其他適龄孩子——刘海中的二儿子、阎埠贵的儿子,以及另外几家的孩子——一起,蹦蹦跳跳地走进了红星小学的校门。
秦淮茹也牵著已经满了年龄、穿著改小的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棒梗,来到了学校,办理了学前班的入学手续。
王建国和李秀芝站在校门口不远处的胡同口,看著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掛著“红星小学”牌子的门洞里。
李秀芝眼圈有些红,是欣慰,也是不舍。王建国则神色平静,目光深远。
他知道,对於孩子们来说,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
他们將在这个普通的、混杂的、充满时代印记的校园里,学习知识,认识世界,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上这个时代的色彩与尘埃。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相对稳定、朴实的后方,並在必要的时候,用自己那点有限的、来自另一段人生的“先知”,为他们规避一些可以预见的风险。
至於更大的风浪,那是谁都难以预测和抵挡的。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让自己的根,扎在更普通、更坚实的土壤里。
这所普通的红星小学,就是这种选择的一部分。
秋风起了,吹落了第一批梧桐叶。
四合院的日子,在失去了一个贾东旭之后,继续著它琐碎、坚韧、时而温情时而算计的日常。
新的故事,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工厂永不停歇的轰鸣声中,悄然埋下了种子。
王建国转身,和李秀芝並肩往回走,身影渐渐融入胡同深处那片熟悉的、斑驳的光影里。
……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红星小学略显陈旧的灰色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课铃响过不久,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校门,嘰嘰喳喳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校门前那条窄窄的胡同。
王建国因为今天部里散会早,特意绕了点路,踱步到学校附近,准备接孩子们一起回家。
他没靠得太近,只是站在胡同口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背著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逐渐散开的小小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自家的三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