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橄欖花开之时
“看著吧。”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这是大地的洗礼。”
他从高空扔下那枚波塞冬给的黑色甲片,甲片笔直地砸进了下方的泥沼里。
“噗通。”
地面震了一下。
紧接著,水位开始下降。
整个阿耳戈斯的泥沼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黑色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直跌落。
屋顶上的百姓们屏住呼吸。
他们看著毒水短短十几次呼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层惨白的盐晶。
“轰!”
紧接著,地下水回归,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赫尔墨斯操控狂风,將那粗壮如塔的水柱当空拍碎。
暴雨倾盆。
雨点砸在人们的身上,落在石板上,瞬间將那些盐晶溶解,然后顺著排水渠疯狂地排走。
洗礼。
一遍,两遍……。
泥土被冲刷出了泥土原本的褐色,空气里的鱼腥味被雨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地在被滋润后发出的土味。
雨水淋在屋顶难民的身上。
那些被盐碱腐蚀得红肿的皮肤,在接触到这雨水后,那股困扰了他们多日的奇痒消失了。
“活水!是活水!”
屋顶上响起了狂乱的欢呼。
在这股狂热的情绪爆发出的瞬间,赫尔墨斯感觉到一股暖流。
那不是天上的雨,而是从这几万名凡人灵魂深处溢出来的东西。
信仰。
或者说,是对活下去的感激。
双蛇杖开始发热,赫尔墨斯听到了无数层叠在一起的低语,那是灵魂在疯狂地向他献祭。
原本因为排水洗地而有些虚浮的神力,瞬间被补充到了满溢状態。
“能量到位了。”
赫尔墨斯举起双蛇杖,指著下方那片焦黑的橄欖林。
“既然你们献上了这么多,我就还给你们一个春天。”
神力全开,一种如同蜂群同时振翅的嗡鸣声在阿耳戈斯全城炸开。
“醒来。”
神庙广场旁有一棵百年橄欖树,本来早已被盐水醃死。
“崩!”
在神力的催动下,焦黑的树皮直接炸裂,那死气沉沉的焦黑外壳里,钻出一截白色新木。
它蛮横地挤碎了老树的残骸,根系如蟒蛇般扎进湿润的泥土,贪婪地掠夺著刚才雨水里渗进去的养分。
抽条,展叶,开花。
没有缓慢的萌芽,没有温吞的成长。
凡人们目睹了一场暴力的生长。
橄欖树在一分钟內披上了翠绿的羽衣,雪白的花苞成片绽放,橄欖掛上了枝头,果实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油来。
赫尔墨斯藉助凡人不断回馈的信仰力量,再次挥动著权杖。
以神庙为圆心,一圈可见的翠绿波动向著全城荡漾。
掠过街道,石缝里钻出了青苔。
掠过巷弄,枯死的藤蔓重新变软。
掠过远方的城郊,原本那漫山遍野的焦黑抹上了一层浓绿。
阿耳戈斯的春天,在这一刻被强行拽回了人间。
雨停了,阳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
阿耳戈斯城像是在翡翠池里洗过一遍,每一片叶子都在闪闪发光。
泥土带著植物的芬芳,不再是那种会吞人的黑泥。
全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屋顶上的难民们开始顺著梯子往下爬,他们不再恐惧,奔向了那些正在復活的树木,贪婪地呼吸著湿润的空气。
而在广场的另一边,那个最先指认大祭司的胖贵族,突然停了下来。
他跪在一个积水坑前,捧起清水,用力搓洗著脸上和手上的黑灰。
“洗乾净……都洗乾净……”
凉水泼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他看著水面,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笑出了声。
然后,他抬起手,想要在阳光下擦乾脸上的水珠。
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盯著自己的手背。那里明明已经洗乾净了,但在阳光的折射下,皮肤里似乎还残留著某种灰濛濛的东西。
那是神像燃烧后留下的油脂和木灰的混合物。
贵族用力搓了搓。
皮肤搓红了,但那层微光还在。
“还在……”他的喉咙发紧。
“天后还在看著我……我身上还有烧神像的味道……”
不仅仅是他,周围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学徒、祭司……他们都在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或者互相看著对方的脸。
在他们眼中,每个人的脸上都蒙著一层洗不掉的灰影。
那是褻瀆神明留下的气味,是无法被雨水冲刷的罪孽。
“我们不乾净……”
有人发出了带著哭腔的低语。
“神救了城市,但没原谅我们……我们逃不掉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在极度的內疚和惊恐中,这点微不足道的灰烬被无限放大。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人。
大祭司,他身上的长袍已经烂了,裸露的皮肤上覆盖著厚厚一层那种油腻的灰烬。
在阳光下,他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一层诡异的晕光之中。
在眾人的幻觉里,他是污染源。
是他把这层洗不掉的罪孽,传染给了所有人。
“看啊……他身上最重……”
胖贵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大祭司,声音颤抖而尖锐:“是他引来的火!那些灰烬都是从他身上飘出来的!”
“对!他是源头!”
“只要他还在,我们就永远洗不乾净!”
恶意在阳光下发酵,恐惧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赫尔墨斯悬浮在神庙的最高处,静静地俯瞰著这群把杀意投向老人的凡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真是一场完美的丰收。”
其实那只是一点菸灰罢了,多洗几次就掉了。
但心里的鬼,是洗不掉的。
赫尔墨斯缓缓下降,落在了那群贵族和祭司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看向大祭司的视线。
“怎么了?我的子民们。”
赫尔墨斯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绵羊:
“城市已经復甦,神跡已经降临,你们为什么还在发抖?”
那个贵族猛地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神使大人!有罪!这里还有罪人!”
贵族指著大祭司,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个烧神像的罪人还在!他玷污了这片圣地!如果不惩罚他,我们……我们怎么敢接受天后的恩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