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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上对山

    金蓤头也不回地走回学校,进了宿舍,关上门,往椅子上一坐,气喘吁吁地生起了闷气。
    2分钟后,吴小平也回来了。她用脚把门顶开,走到金蓤旁边,將三个网兜放在桌子上,从肩上取下甘蔗,一手攥住一根,戳在地上,站定。
    金蓤冷冷地坐著,耷拉著脸,一动不动。半天后,扭脸,见吴小平面无表情,像个木桩子一样。那两根甘蔗,跟两个大號的拐杖差不多。这模样,这场面,滑稽到家了!金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木桩子终於说了话:“好笑吧?”
    金蓤重新转回头,闭著嘴。
    “你还至於这样啊?人家又没有说错话、办错事。”
    金蓤还是不言语。
    吴小平把甘蔗靠在墙角,洗了洗手,擦乾。提起热水瓶,倒了一杯热白开,递给金蓤;自己则拿起另一只壶,倒了一杯凉白开,扬起脖,一饮而尽。然后,抻过毛巾,轻轻掸去身上的尘土。
    “金蓤,”吴小平说,“今天不是谁有错,谁都没错。你和人家嘮起来挺隨和的,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很正常啊。以前我听说过他们张家的事,所以,当她说到她老公公精神不正常,每个月要住半个月院时,我就猜到她是张家的人了。她又说只能她来伺候,我断定:她是张显的妈了。你记得吗,有一次,张显曾经跟你说过这些事,是你自己不用心听。”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提示我?”金蓤仍然气哼哼的。
    “我用手碰你的腿了,你不理我啊。”
    “即便是我不理你,那个罗亚峰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我啊。”
    “我哪儿想到张显的妈猜出来是你了,还要找给你钱。”
    “罗亚峰一口一个『金老师』,咱们学校就我一个人姓金,她还猜不出来?她傻啊?”
    “好好,我反应迟钝,都赖我行了吧?你也是,悄悄走开不得了吗。”
    “你教我怎么悄悄走开?我根本就不想见他们家的人。”
    “是,我理解错了,我应该拦住张显的妈,不让她说话,不让她装东西……”
    一听吴小平故意说反话,金蓤不等她说完,狠狠地斜了她一眼,站起身,坐床上去了。
    吴小平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她知道,金蓤心里苦闷。
    一个半月前,金蓤回家,在妈妈李志芳攛掇下,爸爸金玉和向金蓤打听她对象的事有无进展,金蓤面露难色。金玉和犹豫再三,说道:“大宝,爸爸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爸爸你说吧,我听著呢。”
    “好!你的对象,怎么定,定谁,你说了算,我们不干涉。三年前,你相了一个,到现在我们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我估计,是你不太满意。我和你妈的意思是:如果不满意,哪怕是有一点犹豫,就果断散了,千万別那个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不然的话,你耽误他,他耽误你。你今年24了,一晃就30,你的好条件越来越少。原来是你挑人家,往后就是人家挑你了。一旦耽误,只能凑合,咱们村西头的老姑娘张美艷不就是……”
    金玉和口中的张美艷,金蓤认识。她虽然出身於东澍村一户普通的农家,却是方圆三十里內出名的大美女,人长得非常漂亮,追求她的小伙子数不胜数。
    张美艷对男朋友的標准要求极高:首先是人要长得帅,必须是双眼皮,白净脸;年龄最好比自己大一两岁,小的绝对不可以接受;身高不能低於一米七五,但也不能超过一米八二。身材要高挑、挺直;学歷不低於高中,初中毕业的请闭嘴;要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在供销社上班的最好。
    一开始,给她介绍的对象真不少,都有正式工作,只是其他条件各有不足,不是黑点,就是胖点,或者是矬点。在她看来,这都是硬伤。一来二去,快30了,也没对上一个完全合乎標准的。
    后来,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是在铁路上上班的,叫商永亮。商永亮身高一米八,高中毕业,皮肤白皙,工作也没得说。不足是长相一般,年龄比她大四岁,还有口吃的毛病。张美艷犹豫了半年,还是放弃了。
    此后,天下的媒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登张美艷家的门槛了,她的婚事陷入了绝境。
    张美艷心高气傲,声称寧可当一辈子老姑娘,標准绝不降低!
    话是这么说,她急她清楚。
    终於有一天,42岁的张美艷嫁出去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她嫁给的人竟然还是商永亮,而且商永亮是二婚!去年,他妻子病逝了,张美艷主动找人提的亲。
    金蓤静静地听著。看著头髮日渐变白的爸爸,忽然生出一丝悲凉,心疼了,打断他的话说:“爸爸,你別说了,我知道。三年来,我没向你和妈坦白过一次我的心事,我確实是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了。你放心,我会儘快处理好的。”
    金玉和笑了,笑得非常勉强。
    然而,还没等金蓤著手处理,事情就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是全县教改大会期间,金蓤见到了同样参会的同班同学杨秀荣。杨秀荣是二中的老师,和金蓤关係要好,也了解金蓤的心事。她把金蓤叫到一边,讲了一个刚刚发生的爆炸性“新闻”——张显“欺世盗名”,让县委宣传部通报批评了,组织部给他记了大过的处分。同时被通报处理的,还有团县委干部刘尧。金蓤大吃一惊!
    原来,1986年7月,张显曾因奋不顾身,从水库里救起了一名溺水儿童,被县委县政府表彰,获得燕舞牌收录机一台。张显把奖品悄悄送给了金蓤,金蓤却不做收留,送还给了张显。
    1988年暑期,新安县水库发生了一起3名儿童溺亡事件,震惊了全市。事后,市电视台为製作一期安全教育节目,到各县区收集素材,於是走访了当初勇救落水儿童的张显,以及被救儿童本人及其家长。没想到三个人讲述的经过竟然大不相同,具体地点和时间都对不上茬口。追问下,家长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些都是假的!
    事后查访,確认是时任团县委干部刘尧,为帮助张显博取好的名声,相互串通,自编自导了这起根本不存在的见义勇为事件。县委得到消息,严厉处分了相关人员。
    对此,金蓤並不伤心,反倒如释重负。回到山里后,她找到张扬,正式告知他:和张显的事,到此结束!
    虽然了却了一桩心事,金蓤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一想起和张显交往的经歷,一想起围绕在张显身边的几个人——张扬、韩崖、马银、臧春火,还有李士绅,就噁心得不得了。这些都是什么人啊,自己怎么会跟他们联繫在了一起!那简直是一场噩梦。她感觉没脸见人了。
    今天大集上,金蓤与张显的妈妈不期而遇,当著那么多的人,共同演绎了一场温馨的大笑话,真是荒唐至极!心情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她,情绪如何不激动呢?
    沉默了片刻,吴小平去水房打了一桶水回来。见金蓤稍稍平静了一些,耐不住性子,轻声问:“什么时候把水果给李世华送去?”
    金蓤被提了醒,收回思绪,懒洋洋地站起来,所答非所问地说:“东西不少,要不要给冯师傅拿点去?”
    “你说唄。”
    “走吧。”
    金蓤转身,把水果分成两部分。吴小平冲金蓤的后背撇了一下嘴。
    两人先到学生宿舍看了李世华,然后去传达室。
    刚走到操场附近,就见冯登来从学校外面回来了,手里也拿著个小包包。两人紧走几步,扶著冯登来进了屋里。
    金蓤笑著说道:“冯师傅,我们给您买了点水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冯登来看了一眼,表情冷淡地说:“我很少吃,胃不好。”
    “那您自己为什么还买呢?”吴小平摸著冯登来的小包包,不客气地问。
    冯登来站直腰,寻思了一下,慢慢说道:“明天是周日,愿不愿意跟我出趟门?”
    “愿意!”金蓤和吴小平异口同声地回答。
    “可以让閆老师和李进芬老师一同去。”
    “好!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金蓤问。
    “拿两个手电筒吧。”
    “手电筒?”
    “对。”
    “没问题!”
    两个人十分好奇,但知道老头儿的脾气,他不说,你就別问,答应就是了。
    双方约定,明早6点出发。
    第二天刚到5点,金蓤吴小平就起了床。5点半,四位年轻人聚齐了。
    这时,学校大门外开来一辆白色的双排车,停车后,司机跳下来,拍打大门,连叫了两声“冯老师”。
    传达室里亮著灯,但没有答音。司机用力推门,门开了,原来没有插著。金蓤等人正在教导处门口说话,听见叫声,立即赶了过去。
    “金老师,吴老师,李老师,閆老师!”司机咧开嘴,大声称呼著,声音瓮粗瓮粗的。
    四人仔细一看,是董玉林!三年多不见,他长得太高了,足有一米八五。
    “怎么是你啊?”金蓤问。
    “我来接冯老师。”
    “你来接?”
    “对啊,是王老师通知我来接的。他说他这几天在县里开会,让我替他办一件事。”
    “噢,是这样啊。”
    “金老师,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轮到董玉林问了。
    “我们和冯师傅一起出门啊。”
    “是吗?那正好坐一辆车。”
    “好!誒,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在我们村董家峪开了个百货店,效益不错。前些天王老师跟我说用不了多久,摩托车甚至是汽车会越来越多,建议我学习修理技术,將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我正忙这事呢。”
    “不简单啊!”
    “嗨,还不是王老师和咱们学校给了我机会嘛!”
    “你真会说话!”
    四个老师对门外的双排车感兴趣,过去观瞧。董玉林介绍说:“这车是我新买的,以后老师们有什么事,只管叫我,隨叫隨到!”
    “真好哎!你发財了,多少钱买的?”吴小平问。
    “算是挣了几个小钱。这车不贵,才几万块钱!”
    “『才几万块钱!口气不大啊!”閆金民拍了拍董玉林的肩膀。
    董玉林憨厚地挠挠头。
    金蓤关切地问:“玉林,这几年怎么没见过你啊?”
    “金老师,我发过誓,不混出个人样来不见王老师,不见同学们!”
    “你这还不行吗?都买了车了。”
    “这……拿不出手。要不是王老师叫我来,我还不好意思上学校来呢。”
    “好,有志气,继续努力!”
    “金老师,谢谢您!”
    谈笑间,传达室门开了,冯登来手提一个大提兜出来,锁上了门。眾人一看手錶,5点59分,老头儿真守时!
    冯登来一句话不说,径直来到车前,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其余四人上了后排。董玉林发动著车,双排稳稳起步。
    这一带的公路不同以往了,1987年就完成了以三道山中心街为枢纽,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的公路网,这也是傅百燾上任以来的功绩之一。
    双排车一路向北,疾驰而去,不到15分钟,来到了三宝滩。
    眾人跟著冯登来下了车,来到洄河岸边。董玉林说:“冯老师,各位老师,王老师让我只送到这儿,不许多走一步。我在这儿等候你们回来,你们放心去吧。”
    眾人觉得有意思,不知道王林和冯登来是怎么捏咕的,也不便深问。
    见岸边来了人,对岸一下驶来四条小船。閆金民眼尖,认出了上次免费让他们搭乘的何继恆,何继恆也认出了他们,双方立刻同时大声地打起了招呼。
    等渡船到了对岸,閆金民假意掏钱,何继恆坚决不要,说道:“王林老师是五中的,凡是五中的老师和同学,我一律免费!”
    “那您得白搭多少工夫啊?”
    “没事,我高兴!”
    眾人只好再次对他表示感谢。
    冯登来往山上走去,四人紧紧跟隨。他们看出来了,这是要上对山,三年前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一个小时后,眾人像三年前那样下道,走上一条没有路的小路,跳下一道深坎,到了一座坟丘前边。
    一切都是老样子:一米高的坟头,一尺厚的杂草,一块高近一米、宽约半米的简易石碑,碑上七个大字:梁辰梁幸媕之墓。眾人太熟悉不过了。
    “原来是让我们陪他上坟来了!”吴小平心里想著,差点说出声。
    冯登来在墓碑前摆放好点心和水果,盘腿坐在地上,从提兜里拿出一沓子纸钱,捻起几张,用打火机点著,放到前面的铁桶里。那只铁桶锈得更厉害了。
    五六分钟后,纸钱烧完,冯登来站起来,向墓碑施礼,鞠了三个躬。礼毕,他说:“你们知道吗?这个坟墓里其实没有人。”
    “啊?”眾人十分惊讶。
    “墓主人梁辰、梁幸媕也都不是本地人。”
    眾人更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1933年冬天,有一家比较富足的四口人,从东北逃难到吴各庄……”
    “吴各庄,我们村?”吴小平兴奋地问。
    “对,就是你们村。”冯登来说,“你听说过吗,你们村在解放前有家大地主,一天晚上突然失火,全家都烧死了?”
    “听说过。”
    “墓碑上的人就是这家的人。”
    “噢……您怎么会知道?”
    “说来话长。这家的男主人姓佟,叫佟关。”
    吴小平点点头:“对。”
    “女主人身体不好,常年有病,很少拋头露面。他们有个两岁的女儿,乳名小安,长大后,起学名叫佟幸媕。”
    “佟幸媕,她和梁幸媕是……”
    “是同一个人。还有个3岁的小男孩,叫梁辰,是女主人逃难途中收养的孤儿,所以,梁辰也管女主人叫娘。一家四口无处可投,佟关使了点钱,让村长帮助他们安顿了个家,就是吴保家。”
    “噢,吴保啊,知道,他早死了。”吴小平急赤白咧地说。
    “嗯。可是,你知道吴保和这一家四口之间发生过什么故事吗?”
    “这……不清楚。”
    閆金民似乎看出了一点门道,诚恳地央求说:“冯老师,麻烦您给讲讲唄。”
    “嗯!”
    於是,冯登来娓娓道来——
    吴保的祖上是个穷苦人家,到他爷爷那代,家里只有三间老房。吴保是个瘸子,光棍一个,生活煎熬。佟关来了以后还不错,花了一笔钱,买下了吴保的宅院,还僱佣他干点零活,让他跟全家一起吃饭。
    1936年初春,女主人死了,佟关续了弦。到1939年,先后生育了两个儿子。
    从此,小安和梁辰没了家庭地位,被新女主人逼著,每天像佣人一样干苦活。梁辰更惨,连一天的学都没上过。
    1945年,佟关的家业很大了,有良田一百多亩,常年雇著六七个短工,还从外地聘用了一个20多岁的文化人,做长工,兼做管家,叫侯建勛。
    这时候,小安和梁辰也长大了,小安亭亭玉立,梁辰高大英俊。两人虽然生活在同一家,却不是同姓人,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別看小安是姑娘,却非常有胆魄,她勇敢追求梁辰;而梁辰则显得有些害羞。两人偷偷地发展著关係。
    不久,发生了意外。
    1946年5月的一天,管家侯建勛叫梁辰陪著,一起到县城买东西,突然遭到国民党军队抓兵,梁辰被抓走了。
    1948年12月,梁辰所在的国军,在淮海战役中全军覆没,他成了俘虏,经思想改造,加入了解放军。1949年4月27日,在追击溃退的国军时,身负重伤,临死前,交给护理他的冯登来一只小玉环,委託他有朝一日还给小安,说此生未娶,终生遗憾,对不住她了。
    梁辰还叮嘱冯登来,万一找不到小安,可以找一个叫吴保的人。
    直到1953年11月,冯登来才有机会来到三道山,找到吴各庄。一打听,佟家早灰飞烟灭了,只见到了吴保。吴保了解了冯登来的意图,告诉了他实情。冯登来吃惊不小!
    原来,佟关並不是女主人的原配丈夫,女主人的原配丈夫叫梁坤明。夫妻俩在逃难时,领养了一个孤儿,就是小梁辰。后来在一家小旅馆,遇见一个奄奄一息的流浪汉,將其救下,此人就是佟关。他们给佟关治好病,还允许他隨他们一家一起行走。
    进关不久,逃难的人群遇到一伙强人抢劫,混乱中,梁坤明失踪了。一家人苦苦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兵荒马乱的,上哪儿去找啊!
    面对弱小的两个孩子,本身就很病弱的女主人,只得委身於佟关,继续南行,並在吴各庄安了家。
    梁辰也不是无缘无故被抓的。
    梁辰被抓兵的当天晚上,阴云密布,要下雨,吴保到房后园子里,给柴垛盖雨布。刚盖好,来了两个人影,是侯建勛陪著佟关来到附近。
    只听侯建勛悄悄地对佟关说:“老爷,那事办妥了。我跟徵兵的小头目说我有个兄弟,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当兵混口饭吃吧。我兄弟小,不想当兵,只能麻烦您亲自把他带走了。就这样,小头目乐不顛地跟著我,找到了这个兔崽子,连踢带掐,把他弄走了。嘿嘿,您给的钱,我一分没花,全给您省下了,这不是……”
    佟关听了,夸道:“好,办事利索!我许诺你的,绝不食言,得个机会,我把你和小安的婚事办了!”
    侯建勛一听,当下跪倒磕头:“多谢老爷!”
    吴保听罢,惊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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