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火雨
城墙上的人看著那些巨大的东西,没人说话。达曼也看著。他看著那些木头架子,那些铁的零件,那根绞得紧紧的粗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著一股怪味。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味,说不清。有点像草药,又有点像什么东西烧过。
“那是什么?”旁边有人又问了一遍。
达曼没答。
他盯著那些东西,盯著那些站在旁边的汉军。那些人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像在等什么。
忽然,一个人从汉军阵中走出来。
那人站在那些巨大的东西旁边,举起一面旗。红底的旗,上头有个黑字,达曼不认识。
旗子挥下去。
“放——”
那声音从城下传上来。很远,但很清楚。
达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声音。
嗖嗖嗖嗖——
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很多只鸟一起叫,又不像。从那些巨大的东西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达曼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有很多黑点。一个一个,从那边飞过来,朝著城墙这边落。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达曼看清了,是罐子。黑的罐子,圆的,一个个飞在空中,排成一排。
他张著嘴,看著那些罐子。
城墙上的人也都张著嘴,看著那些罐子。
没人动。
没人躲。
都傻了。
达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绝对不是好东西。汉军不会给他们送好吃的。
“躲—— ”他吼。
声音很大,把旁边的人都震了一下。
但晚了。
第一个罐子砸在城墙上。
砰!
那声音不响,闷闷的。罐子碎了,里头的东西溅出来。黑的,粘的,流得到处都是。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人身上。
有人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些黑东西。伸手摸了一下,黏糊糊的,凑到鼻子前闻。
没闻出什么。
然后火就来了。
第二个罐子砸下来的时候,第三个也到了。第四个,第五个,十几个罐子同时砸在城墙上。有的砸在人身上,人倒下去,罐子碎了,黑东西溅了一地。有的砸在垛口上,碎了,黑东西顺著墙往下流。有的砸在地上,滚了两圈,裂开,黑东西淌出来。
城墙上一片黑。
然后火箭来了。
不是很多,就几根。从那边的阵中射过来,落在那些黑东西上。
轰——
火起来了。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一下子起来的。那些黑东西一见火就著,烧得又快又猛。火舌窜起来,舔著城墙,舔著垛口,舔著人。
第一个被烧著的人惨叫著跳起来。他身上全是黑东西,火一烧,整个人都成了火球。他跑,跑两步,摔倒,爬起来,又跑。跑到城墙边,想翻下去,手刚搭上垛口,人就僵在那儿。烧著,站著,像一根火把。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身上著了火。
有人在地上打滚,想把火压灭。滚著滚著,不动了。有人脱下衣服往外扔,衣服烧著了,人光著身子站在那儿,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火,皮肉烧得滋滋响。
达曼的耳朵里全是惨叫。
那声音他这辈子没听过。不是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像杀猪,又不像。像野兽,又不像。从那些烧著的人嘴里发出来,尖的,哑的,断断续续的。
他身边一个亲兵被溅上黑东西。不多,就几滴,溅在胳膊上。那亲兵低头看,用手去擦。刚擦了一下,火箭就到了。火从胳膊上烧起来,烧得很快,一眨眼就烧到肩膀。那亲兵惨叫,伸手去拍,拍不灭。越拍火越大,烧到脖子,烧到脸。
达曼想救他,伸手去拉。刚碰到他胳膊,手就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一看,掌心红了一片。
那亲兵倒下去。倒在地上,还在烧。
达曼往后退。
他退到垛口边,背靠著墙,看著城墙上的火海。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烧著的人。有人在跑,有人在滚,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空气里全是那股味。烧焦的味。皮肉烧焦的味。还有那股黑东西的怪味。
他看见一个扶南兵站在城墙中间。身上没著火,但愣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些烧著的人。嘴张著,像是要喊,但喊不出声。
一个罐子落在他旁边。碎了,黑东西溅了他一身。
他还是没动。
火箭来了。
他烧起来。
烧著的那一刻,他忽然动了。他往城墙边跑,跑得很快。跑到边上,翻过垛口,跳下去。
达曼听见他落地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
然后没声音了。
又一个人跳下去。又一个。又一个。
有人喊著什么,听不清。有人在哭,哭得像孩子。有人跪在地上,朝著那些罐子来的方向磕头,磕一下,抬起来,再磕一下。头磕破了,血顺著脸往下流。
达曼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指挥?往哪儿指挥?人都不见了。有的死了,有的烧著,有的跳下去了。
躲?往哪儿躲?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那股烧焦的味。
他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墙角。那老卒他认得,打过很多年仗,见过很多死人。这会儿蹲在那儿,抱著头,浑身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筛糠一样。
他走过去,想拉他起来。
刚走近,一个罐子落在他俩中间。
砰。
黑东西溅了那老卒一脸。
老卒抬起头,看著达曼。脸上全是黑,只有眼睛是白的。
“將军……”
他喊了一声。
火箭来了。
老卒烧起来。
达曼看著那团火在自己面前烧。看著那团火倒下去,在地上滚。看著那团火慢慢不动了。
他转过身。
往城墙下跑。
跑几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城墙边,翻过垛口,往下跳。
落地的时候,腿疼了一下。他没管,爬起来,往城里跑。
跑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全是火。火很大,烟很浓,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火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人。那些人在火里跑,跑几步,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惨叫声还在传下来。
很尖,很刺耳。
达曼站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罐子。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黑的,圆的罐子。
汉人从哪儿弄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城墙上那两千多人,没了。
全没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城里跑。
跑进王宫大门的时候,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范寻站在台阶上,看著他。
“城墙呢?”
达曼抬起头。
他看著范寻那张脸,那张还带著点期望的脸。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范寻又问了一遍。
“城墙呢?”
达曼低下头。
“没了。”
范寻愣住了。
“什么没了?”
达曼没抬头。
“城墙……人……全没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范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城墙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声,还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焦臭味。
范寻吸了一口。
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