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陈惠九的警告
3月3日,农历二月初六。一场焚风席捲太行山东麓,气温在一夜之间陡然攀升,加速了积雪的消融。
太行山民间所说的“火烧风”,让春意异常炽烈,短短两天內,新生的绿意便在山岭与深沟间蔓延开。然而,这也让不少百姓心生忧虑,担心春季雨水不足,酿成旱情。
黄大川又来了,这一次,几十名来自平顺县东寺乡的游击队员或老乡,挑著三十多副沉甸甸的担子,踏进了天宫寺。
暂居於天宫寺的小寨沟百姓,此刻正加紧筹备建设新村的建材。天宫寺东面的那片平缓的林地,已经清理出相当大一片空地,壮年劳力们正提前进行地面的平整与硬化。
看著又一批粮食被抬进天宫寺的地窖,男女老少脸上都漾开了笑容。
“周连长、陈指导员,这是我们平顺县採购到的两千斤粮食,还有一些能作种的山药蛋(土豆)和红薯。”
黄大川放下肩头的担子,擦著汗,脸上还带著几分愧疚,“今年平顺县的春荒也不轻,粮价涨得厉害,一块现大洋现在只能买到十斤粮食。要是晋钞或者法幣,老百姓根本不收!”
“黄同志,太感谢你们了!”陈惠九紧紧握住黄大川的双手,连连摇晃,“能买到粮食就是好事,剩下的钱,就用来添置些农具和种子吧。”
黄大川抬头朝四周望了望,语气仍带著些许疑惑:“嗨,都是同志,应该的。你们在天宫山比我们更苦……对了,上次周连长提过,愿意出钱请东寺乡的老乡来天宫寺这儿干活?”
陈惠九嘆了口气:“是啊,鬼子在附近祸害得不轻,虽然眼下退了,就怕日后捲土重来,所以乡亲们只能在天宫山里头安顿。现在时间太紧,除了盖房,还得开垦新地,只能从外头请些劳力。工钱你给大家说清楚,一分都不会少,每天现结。”
“还真是白手起家,这花费可不小。不过话说回来,天宫寺这一带平地多,附近的山沟山坡也能开出不少地呢!”听到这样的安排,黄大川除了感慨周凡和陈惠九胆大敢为,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適的词。
……
就在陈惠九接待黄大川的同时,天宫寺內一间收拾出来的禪房里,大庄村、水泉村以及未来的核桃村、天宫村的村干部,正与周凡围坐在一起,商议根据地的发展问题。
“大庄村和水泉村,是天宫山本地的老村,过去的地主富户大多变卖家產搬出山了,成分比较简单,所以各项政策暂时不变……核桃村和天宫村属於新建,初期耕地肯定不多,我建议施行『集约生產』、『单户入股』的模式……”
周凡一边说,一边蘸著水在桌面上比划,把他这几天的设想向两位新的村干部解释。他的方案,多少带著些后世的启发。
听著听著,两位新村干部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天宫村的村干部则小心翼翼地举了举手:“周连长,照您的意思,这开出来的地都不分了,全部集体耕种,那乡亲们不都成了给部队种地的佃户?”
“当然不是,所谓的集约,就是把各户属於自己的地合併在一起,减少生產耗费,便於统一管理。按照每户人口和劳力情况综合考量,分配股份,收成按股分成。或者说,部队的地也是根据地的公產,占一部分股份,也由老乡们代耕……如果要卖余粮,也只能卖给部队。”
周凡连忙解释,特別强调了土地所有权的细节。他不太清楚眼下太行山根据地实行的是怎样的土地税收政策,只好用一种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推动天宫山根据地儘快转入生產发展的轨道。
“周连长,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地不归自己,要是有人不赞成这法子怎么办?”核桃村的村干部也举起了手。
哎,土地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啊……
周凡在心里嘆了口气,只得继续解释:“这么说吧,现在各户劳力不一样,有的壮劳力多,开个十多亩地;有的就孤儿寡母,只能开出几亩。我们能眼睁睁看著孤儿寡母饿死吗?部队的战士虽然不能天天下地,可他们在外头跟鬼子流血拼命,保护大家的劳动成果,那他们该不该分?”
见周凡把话挑明,几位村干部都沉默了。
“请大家放心,八路军的目標是赶走日本侵略者。我们天宫山孤悬在太行山核心根据地之外,大家必须拧成一股绳,大家、小家,都要照顾到……另外,我建议几位村干部回去再和乡亲们商量一下,建立村公库和低保制度,对没有劳动能力的人提供最低生活保障。”
周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著个人威信,强行灌输自己的想法。
“好了,现在一切都还在纸面上,八字没一撇,先把村子建起来,把地开出来!”周凡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直接结束了会议。
四位村干部陆续离开,表情各异。
周凡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口,一扭头,发现陈惠九不知何时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正用一种略带严肃的古怪表情看著自己。
“指导员,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周凡放下水壶,有些意外。
“连长,有些事你不能越界,不能假定老乡们一定能理解你。”
陈惠九嘆了口气,坐到周凡身边,“我们发展根据地,是为了凝聚老百姓的心,而不是让他们猜忌。而且,你所说的公平公正,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现在不是当年苏区的土地革命,是要团结人心,全民抗战!”
周凡一怔,看了眼桌面上尚未乾透的水跡涂画,心头微微一沉。
“连长,我知道你想用最高效率整合天宫山的资源,但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搞一言堂。”
陈惠九笑了笑,指了指周凡的胸口,又指指自己,“別忘了,我们现在的另一个身份,是天宫山武工队。所以我建议,成立天宫山根据地管理委员会,简称管委会,把所有问题都集中到管委会处理,让各个村的代表都参与进来。比如敏感的土地问题,就不该由我们俩决定。”
说著,陈惠九在桌面上比划起来:“目前四个村子已经有了村公所和村干部,每个村再选出代表加入管委会,和独立游击连的领导班子一起,群策群力。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请林县县委派代表参加。大庄村和水泉村的土地政策保持不变,但从管委会成立那天起,新开垦的土地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由各村自行分配,一部分归管委会,来解决公平和低保问题……”
听著陈惠九侃侃而谈,周凡的眼睛越来越亮,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既利用民主集中制推行政策,也保护他本人。
“谢谢你,指导员,我差点犯错误了。你说得对,我们邀请村民代表、林县县委代表一起组建天宫山管委会,在管委会的框架下,实现个人生產和集体生產的平衡!”
周凡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拎起水壶给陈惠九倒水。
现在,他是真的佩服陈惠九——打破旧秩序需要勇气,但建设新世界却需要智慧与耐心,一定要尊重每个时代的社会人心特点。
对周凡的坦诚和殷勤,陈惠九坦然接受:“呵呵,连长,你之前提的集约大生產和合作入股分红,我看可以在管委会控制的耕地里试行。对老乡来说,不影响他们个人的土地利益,还能通过新的收益调动积极性。”
“嗯嗯!这些就交给指导员你处理吧!”周凡这下彻底放心了。
他相信,更高效率、更科学的集约化耕种,一定会让老百姓看到好处。今后管委会的公產耕地,就像一家公司,全天宫山的老乡都可以来“打工”!
“报告连长、指导员,林县大队的同志到鹰见愁了,给咱们买到了不少粮食!”一名战士跑进禪房,带来一个好消息。
“有多少?”周凡赶紧起身问道。
“好像……两千多斤?”战士回答得不太確定。
周凡与陈惠九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日军虽然遭受重创,结束了大规模扫荡,退出了林县的广大乡村和山区,但对粮食的控制比以往更严。两千多斤粮食,顶多够吃四五天,更何况现在正是乾重活的时候,粮食消耗只会更多。
报信的战士离开后,周凡和陈惠九陷入短暂的沉默。
“指导员,我们现在的存粮,最多撑到五月份。光靠大庄村和水泉村的夏收,还不够两个新村子坚持到秋收。別看鬼子现在老实,等到了夏收,根据地周边的村子恐怕又会被他们盯上。”
周凡摸出香菸,递给陈惠九一支,並为他点上,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看著周凡的表情,再瞧瞧他递来的烟,陈惠九笑了:“连长,你这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又怕我不同意?”
周凡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就四个字——开源节流。节流方面,没人比司务长做得更好,这开源嘛……”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手指朝北边指了指,“找有粮的大户,高台村的孙家地主。”
陈惠九愣了一下,陷入沉思。约莫一分钟后,他抬起头,语气有些严肃:“连长,你该不是想打高台村大户的主意吧?要是你用苏区那套办法,可是违背我们现在的抗战团结政策,而且高台村的老乡也会受牵连!”
看见陈惠九的表情,周凡愕然了好一会儿,继而哭笑不得:“指导员,你以为我要打土豪抢粮食啊……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打算找孙家——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