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高李会谈
翌日下午三点差五分,李达康的车低调地驶入省委家属院那栋掩映在高大梧桐树后的独栋小楼。这里是高育良在省城的住处,相比他在京州的居所,这里更显安静和私密。空气里瀰漫著初夏植物特有的清香气,偶尔有鸟鸣传来,与不远处省委大院的肃穆形成微妙反差。保姆將李达康引至二楼书房。高育良已经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茶台后,正在温杯涤器。他穿著居家的深灰色夹克,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看到李达康进来,抬了抬手,脸上露出一贯温和沉稳的笑容:“达康来了,坐。尝尝这茶,朋友刚送的,说是老班章的古树头春。”
“育良书记客气了。”李达康在高育良对面坐下,姿態放鬆但目光专注。
茶香很快氤氳开来,醇厚而略带霸气。两人寒暄几句,话题不著痕跡地从天气、茶叶过渡到汉东省最近的一些动態,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对方的情绪和底线。
茶过一巡,李达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茶杯,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推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这就是我昨天电话里提到的,关於光明区大风厂问题的一些新材料和我们的初步分析。”李达康的语气变得正式而清晰。
高育良摘下眼镜,拿起文件,目光落在首页的標题上——《关於光明区大风服装厂土地歷史遗留问题及依法处置的初步调查报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才缓缓打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啜茶声。李达康耐心地等待著,观察著高育良的表情。高育良阅读得很仔细,眉宇间起初是惯常的审慎,但隨著目光在“中办【1995】18號文件复印件”、“国有土地使用权期限已於今年三月届满”、“资產归属链条不清”等关键处停留时,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微微蹙起。
尤其是看到“股权司法拍卖与土地权属分离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及潜在法律风险分析”这部分时,高育良的指尖似乎顿了一下。他看得更慢了。
约莫二十分钟后,高育良合上文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仿佛在消化其中的信息量。
“达康,”高育良终於开口,声音平稳,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份报告……依据很扎实。特別是那份95年的中央文件,我之前確实没太关注。如果情况属实,大风厂那块地的性质,就很明確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看向李达康:“你打算怎么做?”
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將自己“依法收回、切割处理、平息事端、树立典范”的思路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三天后召开现场会,以文件为依据,快刀斩乱麻,將土地问题从复杂的股权债务纠纷中剥离出来,先解决国家资產流失的核心问题。
“……这样一来,”李达康总结道,“既能清除这个歷史脓疮,避免更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和社会矛盾,也能向各方面展示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依法行政、敢於担当的决心和能力。”
高育良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台边缘敲击。他听出了李达康的潜台词:依法依规,占据法理和道德制高点,同时將矛盾焦点集中在“土地回收”这个相对单纯的问题上,避免深入挖掘背后的股权交易黑幕。这確实是一种思路,甚至是目前看来,对李达康个人而言风险相对较小、收益(政治声誉、解决难题)较大的方案。
但是……
“思路是清晰的。”高育良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不过,达康,你想过没有,这块骨头,不好啃。山水集团那边,能轻易放手吗?他们可是真金白银投入进去了。还有银行那边的质押贷款……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育良书记。”李达康立刻接上,语气诚恳,“尤其是在法律程序和政策把握上。您是政法战线的主心骨,有您把舵,我们心里才踏实。另外,”他略微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和山水集团那边……似乎有些往来?当然,这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能確保政法系统,特別是公安方面,能从维护稳定、保障现场会顺利进行的角度给予支持,而不是……被某些商业利益牵绊,那就再好不过了。”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李达康这话,看似在请求支持,实则暗藏机锋,提到了祁同伟,也隱隱点出了山水集团背后可能存在的政商勾连风险。这是在递话,也是在试探。
“同伟他是公安厅长,维护社会治安、保障重大活动安全是他的职责。”高育良四平八稳地回答,没有接“往来”的话茬,“你放心,只要是依法依规进行的政府行为,政法系统自然会全力保障。”
公事部分的討论,到此似乎告一段落。两人都清楚,大风厂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在於“该不该做”,而在於“如何做”以及“做了之后的影响”。李达康表明了態度和计划,高育良表达了原则上的支持(至少是不反对),但也留下了足够的迴旋余地。
茶壶里的水又沸了。高育良重新泡了一泡茶,橙黄明亮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似乎比刚才更沉鬱了些。
李达康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接下来的话,比刚才討论大风厂还要敏感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