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定心剑与惊弓鸟
秦刚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彼时李达康正在重新审阅那份关於大风厂土地问题的报告,试图在每一个细节中寻找更多的底气和未来的操作空间。屏幕上跳出“秦秘书”三个字时,李达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迅速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郑重地按下接听键。“喂,秦秘书。”李达康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他清楚,秦刚不仅仅是周瑾的秘书,某种程度上,他就代表著周瑾的意志和脸面。
“李书记,打扰了。”秦刚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清晰、平稳,带著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但又隱约透著一丝自上而下的传达意味,“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您请讲。”李达康的心提了起来,屏息凝神。
“关於欧阳同志的问题,”秦刚的措辞非常官方且谨慎,“联合调查组的工作正在按程序进行。基於她主动、彻底交代並上交全部款项的情节,目前初步的判断和处理方向已经明確:问题將严格限定在欧阳同志个人违反金融从业纪律的范畴內,由银监会和金融纪检系统依规处理。最可能的处分结果是调离关键岗位、降级使用,並给予留党察看处分。事情到此为止,不会扩大,也不会牵连无关。”
秦刚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李达康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少爷让我转告您,放宽心。这是他之前承诺过的。预计最多三天,相应的处分决定就会正式下达並通报。”
李达康只觉得一股热流混著无比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震惊(对处分细节)、后怕、以及……巨大的庆幸和感激!留党察看,调离降级!这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开除党籍、撤职)要好太多太多了!更重要的是,“严格限定在欧阳同志个人……不会扩大,也不会牵连无关”——这十二个字,字字千钧,彻底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周瑾不仅拆了弹,还把爆炸范围控制在了最小,甚至可以说是用他的影响力,在规则內为欧阳菁爭取到了一个相对“温和”的结局。
“我……我明白了!”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他努力克制著,“请秦秘书一定代为转达我对周部长的……万分感谢!他的恩情,我李达康铭记於心!”
“李书记言重了,少爷只是做了分內该做的事,兑现承诺而已。”秦刚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暗含深意,“另外,少爷还让我说,欧阳同志的事情,处理到此为止。至於其他的,少爷说他承诺帮您处理的那件『大事』已经完成,剩下的路,需要李书记您自己走了。”
李达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周瑾的潜台词:人情到此为止,东风已借,接下来大风厂乃至与沙瑞金的博弈,全看你李达康自己的本事了。这很公平,甚至算是一种带著考验意味的“放手”。
“是!我完全理解!再次感谢周部长和秦秘书!”李达康语气更加郑重。
掛了电话,李达康握著手机,在暮色渐浓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灯光中显得模糊又坚硬。最初的激动平復后,一种更扎实、更汹涌的底气从他心底升腾起来。
欧阳菁的“雷”被彻底排除,虽然家庭和个人声誉受损,但政治上的致命威胁已经解除。他现在是“乾净”的,至少没有了可以被沙瑞金一击致命的近身把柄。
那么,剩下的,就是大风厂了!而他手握中办【1995】18號文件这把尚方宝剑,手握土地使用权到期、国家资產被非法占用的事实铁证!他要做的,不是去巴结討好沙瑞金,求得一条当“狗”的生路,而是要堂堂正正地、依法依规地,去解决这个歷史遗留的脓疮!用一场漂亮的“依法行政”、“维护国家利益”的实战,来证明他李达康的能力和价值!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冷笑出声。沙瑞金?新来的省委书记又如何?我李达康行得正(至少在关键问题上),坐得直,手中有法,心中有策,何须卑躬屈膝?公事公办即可!甚至,他要让沙瑞金看看,汉东的复杂问题,究竟谁才有能力、有魄力去破解!
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强大”过——这种强大並非源於权势,而是源於清除隱患后的轻装上阵,源於掌握法理依据后的理直气壮,源於绝境中看到生路后的斗志昂扬。
山水庄园,高尔夫球场边缘的私密茶室。
夜已深,茶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晦暗。祁同伟没有像往常一样昂首挺胸,他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手指神经质地敲击著扶手,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高小琴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砸进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里。
“……消息绝对可靠,”高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焦虑,“李达康亲自定的,三天后大风厂现场会,主题就是依据中央文件,依法收回土地!阵仗非常大,这是要动真格的!”
“收回土地……”祁同伟喃喃重复,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青白交错。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惊惧。大风厂股权的事情,他当年是亲自参与、暗中推动甚至施加了影响的!虽然做得隱蔽,是通过陈清泉在法院那边操作,將股权判给了山水集团,但如果李达康铁了心从土地歷史遗留问题下手,把整件事彻底翻个底朝天,难保不会牵扯出背后的司法不公,甚至追到他祁同伟滥用职权、干预司法上!这才是他最害怕的!
“土地……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到期了,他要收……就让他收吧!”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乾,甚至带著一丝慌乱中的退意,“那块地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李达康拿著中央文件,名正言顺!我们硬顶有什么用?不如趁早撇清关係,把土地还回去!就当……就当投资失误,亏了就亏了!总比引火烧身强!”他是真的怕了,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他现在更想自保,切割。
“你说得轻巧!”高小琴急得站了起来,优美的脖颈因为激动而绷紧,“同伟,你想撇清?怎么撇清?山水集团为了拿到大风厂的股权和那块地,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银行贷款、质押、还有给各方打点的……那都不是小数目!而且,”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赵公子(赵瑞龙)在山水集团有股份,而且在大风厂这个项目上,他是有明確预期的!当初能那么顺利操作,你以为光靠陈清泉?没有上头……没有赵老书记当年的影子,没有赵公子的关係网络,我们能那么轻鬆吃掉这块肥肉?现在你说把土地还了?前期投入上亿的资金怎么办?那些打点出去的人情、资源,怎么算?赵公子那边,你怎么交代?他会同意吗?!”
“赵瑞龙……”祁同伟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挣扎和恐惧更加明显。他无力地靠回沙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啊,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这个项目背后最大的受益者和推手之一!他祁同伟能爬到今天,离不开赵家的提携,但也因此被绑上了赵家的战车。现在想跳车?谈何容易!赵瑞龙岂是善罢甘休之人?损失上亿的利益,还有可能暴露之前的一系列操作,赵瑞龙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祁同伟。前进是悬崖(李达康的法律铁拳和可能的事发),后退是深渊(赵瑞龙的怒火和反噬)。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挤压在中间,动弹不得,喘不过气。
“那……那你说怎么办?”祁同伟的声音透著疲惫和无奈,之前的精明强悍消失无踪,只剩下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惶惑,“李达康摆明了要拿土地问题开刀,这是他的杀手鐧!我们怎么应对?硬抗?拿什么抗?那文件是真的!地到期了也是真的!”
高小琴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一阵发凉,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抗法律肯定不行。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李达康要收地,目的是什么?平息事端?树立权威?我们得想办法,把这件事的影响力,儘量限制在『商业纠纷』、『合同纠纷』的层面上。让外界觉得,这只是政府和企业之间关於一块土地补偿问题的经济谈判,而不是什么违法违规的大案。”
她快速思考著:“首先,我们还是得找陈清泉,他是法律专家,无论如何要找出一些法律上的爭议点、程序上的瑕疵,哪怕不能推翻收地的大方向,也要製造障碍,拖慢进程,把水搅浑。其次,山水集团要摆出积极配合政府解决问题、但坚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姿態,强调我们是通过司法判决合法取得资產,面临巨大经济损失,爭取舆论同情。第三……或许可以试著接触一下李达康那边的人,探探口风,看他到底想要什么结果?纯粹收回土地?还是连带其他目的?”
祁同伟听著,眼神却有些涣散。他知道高小琴说的有道理,是常规的应对策略。但內心深处,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李达康这次出手,太准太狠,直击命门,而且时机如此微妙(沙瑞金刚到任)……他感觉,大风厂这颗雷,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拆解的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听天由命的颓丧:“你先去安排吧……联繫陈清泉,准备材料。我……我再想想。”他需要静静,需要评估,需要想办法在赵瑞龙和李达康(或者说李达康所代表的某种动向)之间,找到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茶室里,烟雾瀰漫,寂静无声。祁同伟缩在阴影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鸟,羽毛凌乱,再不復往日鹰顾狼视的锋芒。而高小琴看著他,心中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三天后的现场会,对他们而言,儼然成了一场吉凶未卜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