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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洞若观火

    何岁岁发间別著一朵秋季红龙爪花,轻飘飘坐在廊桥顶上,百无聊赖地拍著团扇。
    虽是被浊月邀请来参与仲秋夜会的,但抵达西樵已经半天,也没见到浊月,只有弟子们一直在接待,她有些不堪其扰,便独自上了街出游。
    “浊月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我堂堂大雁圣女,蒞临此处,也不出来迎接!等著瞧,我迟早把你这荔仙城买下来……”
    带著些许不爽,富婆开始在廊桥顶上指指点点。
    “这街上的舞龙完全没练到家!脚步缓慢、腰力虚软,也不吃点丹药补补,偌大的西樵仙宗,就不能找个问道境弟子来舞龙吗?”
    “那边的灯会横七竖八,如此凌乱,体面在哪里?讲究在哪里?排场又在哪里?哼,我看浊月也不过是个毫无美趣的呆木头罢了。”
    “城郊还有夜赛龙舟,这倒是新鲜,不过荔仙城似乎没有环城河啊?噗,果真往下游去了,那些龙舟小哥,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咦?好亮的火光……是在烧番塔啊,近些年倒是少见,大雁山毕竟繁忙,仲秋也得拜謁山头……没想到出来一趟,倒是享受了片刻清静。”
    何岁岁的心情逐渐平復,仰望向夜空的明月,不由微嘆一声,低语道:
    “荔仙城虽算不得富庶,却安寧许多,既是浊月的治下,和她也真有几分相像……也罢,该去拜月光了。”
    她正要起身飞离,忽然注意到远方那黑沉沉的滚滚乌云,眉头瞬间锁紧,喃喃道:
    “漫天盖地,横生异象,如切如磋,一触即发……莫非,是江门侯来了?”
    ……
    夜雨落下。
    西小鱼望了眼远处熄灭的番塔、狼狈的龙舟与凌乱的灯会舞龙队,淡笑道:
    “西江水拜帖,失礼了。”
    雨水划过他的黑袍,却丝毫不沾湿。
    他和雨幕几乎融为一体。
    云纹微亮。
    一团漆黑鱼影在他脚下扑腾了一番,旋即竟以地为河,左右环游,陡然远逝,在细密的雨水中,无声无息掠过森林,四散而去。
    西小鱼仰头看了一眼逐渐被乌云吞没的月亮,隨即迈开脚步,走入荔仙城。
    ……
    ……
    “原来人类平时都吃得这么好?”
    远山眉放下手中已经吃空了的碗筷,一副还没满足的模样舔了舔嘴角。
    “嗨,这才哪到哪。”李扶疏忍著笑意说道:“你方才吃的,是这街市招幌上主打的牛酘汤,用白话说也就是煮牛杂,和白萝卜一起燜好,撒上一把芫荽、一撮新鲜葱绿,再拌上一些米椒酱,著实是香得叫人直吞舌头。”
    “你连这都懂?”远山眉挑了挑眉,端起另一碟菜餚放在面前,问道:“那这碟呢?”
    “招幌上所谓『寒衣织锦』,其实便是凉拌鱼皮。”
    李扶疏颇有些眼馋地说道:
    “取烫好的鯪鱼皮,將盐糖醋油撒入,葱姜切条拌匀,店家看你口重,还特意剁了两瓣泡椒,可惜没有洋葱,不然味道肯定更上一层楼。”
    远山眉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片刻,嘆了口气。
    “怎么了?”李扶疏讶异道:“不好吃吗?”
    远山眉摇摇头,再吃一口,又嘆一声,说道:“只是在想,我先前在断壁崖反覆挣扎一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荔仙城比我想像中好很多。”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李扶疏笑道:“先前只是你不懂人间烟火,要是你早应许我陪你动嘴皮子,不给我顿顿毒打,恐怕早想通了。”
    “我堂堂公主,岂是凡人?”
    远山眉轻哼道:“道理谁都会说,不讲別的,就这些菜餚,换做你来,你会做吗?”
    李扶疏当即自信说道:“我还真会!远公主,等我化形,我让你尝尝什么叫荒野美食家!”
    “那又是什么玩意?”远山眉撇了撇嘴,吃完凉拌鱼皮,微微呼了口气,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吃饱了,我们去看看西樵仙宗祭月的场景吧。”
    “好啊。”
    李扶疏看著远山眉一枚枚数钱放在桌上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浊月放你自由出游,还给了你金银细软,她倒是待你不薄。”
    远山眉皱起眉头说道:“你怎么总是为她说话?我与她之间自然有所博弈,你一点都不懂。”
    李扶疏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回话,余光中忽然注意到一个风姿绰约的眼熟身影。
    “……咦?”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大雁圣女何岁岁。
    何岁岁似乎正向荔仙城中心的楼阁高塔飘飞而去,李扶疏稍作思考,便猜到是浊月邀请她来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感到一丝凉意。
    抬头一看,竟是下雨了。
    “下雨了,当真扫兴。”远山眉嘟囔一声,快步走至廊桥底下,一边躲著雨一边望著夜空说道:“那乌云来势汹汹,就要把月亮遮住了,也不知道这样今晚的祭月还能不能进行。”
    李扶疏抓著远山眉的衣襟,忍不住皱起眉。
    这雨中……似乎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盯著乌云,片刻后,忽然微笑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他默念道:
    “別来无恙,江门侯。”
    ……
    ……
    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
    今宵楼上一尊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
    略显哀怨的唱词带著古琴的摇指声从窗欞落下,伴隨著嘀嗒的细雨,楼阁內躲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难免有些骚乱。
    何岁岁侧耳倾听片刻,扫了眼“灵仙阁”的楼阁牌匾,在荔仙城,这便是最大的楼阁,仲秋这般与民同乐的祭日,西樵仙宗便是在此举办祭祀仪式,而非碧云峰上的祭台。
    天地灵韵的反应剧烈,已经告诉她江门侯正在暗中窥伺,她著急要找浊月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倘若江门侯此刻入侵,何岁岁可不会就这样当西樵仙宗的帮手,浊月如果是打著这种算盘,何岁岁只能说,她肯定要失望了。
    只不过,浊月的计划难道会这么简单吗?
    何岁岁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西樵仙宗势弱,让她趁上次花朝言语欺负了一番浊月,但她心里却十分警惕。
    西樵仙宗若干山头,仅浊月掌控著灵脉。
    这便是力量的象徵。
    焚香的气味传来,在这潮湿的天气下略显沉闷,中庭天井下的香案正在冒著烟气,却不见浊月的身影。
    “已经开始拜月光了?”何岁岁皱眉。
    拜月光,也就是所谓的仲秋祭月,便是在中庭天井下设案,向“月神”供奉月果、柚子、芋头以及当下的时令蔬果,以祈求团圆、丰收、邪祟退散等寓意。
    月神虽然並非真实存在,但在祭月之后,却常有天地灵韵降临,修道者视之为天恩。
    天恩丰泽的地方,通真达灵,修道者更易悟道,以是別处修道者也会慕名而来,互通有无,更有甚者,从此定居此处,將一身道蕴留给这片大地。
    可以说,各种祭祀典礼,对修道者以及各处宗门来说都是极为重要之事,只不过祭祀也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同样会导致某些厄运。
    一年到头诸多祭日,仲秋便是极其重要的一个。
    只不过,江门侯在旁,不终止祭月仪式吗?
    何岁岁顿感疑惑,倘若江门侯打进来,只是破坏祭月仪式倒还没什么,要是真因此沾染了什么厄运就不好了。
    除非江门侯只是在外面看看,不进来。
    那便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了,江门侯来都来了,还能不动手?这侯爷身经百战,从来不是个易与之辈。
    浊月到底在想什么?
    何岁岁在边角的云纱幔旁站定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目光一滯,瞬间锁定正在缓步走进楼阁的黑袍修士。
    那套装束……便是西江水之人!
    她眉头一紧,顿时脑筋急转。
    此方灵气没有对那人產生排斥,说明他是拜了码头才上山的,而浊月作为灵脉主,绝对是知道他拜码头上山这回事的,所以,是浊月许可他上山的?
    而西江水此次前来定不是与西樵山和解的,江门侯都来了,那一定所图甚重!
    江门侯……江门侯……
    等等,江门侯即將登临羽化境!
    何岁岁眼神一凛,瞬间想通了江门侯的用意。
    西江水域太广,世俗之地太多,几乎没有精怪化形的土壤,而西樵山此刻便有化了形的精怪存在。
    西江水遣人来访,一是確认一下西樵仙宗如今的实力,二便是强夺那精怪,为江门侯羽化夺取材料!
    “好胆子,原来竟抢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何岁岁顿时冷笑起来。
    她从灵囊中搓开一枚青边白底灵符,捏在指尖。
    灵符上书“洞若观火”四字,乃是探查信息所用的珍贵道具“观火符”,仅此一张,便价值三十枚灵石。
    而这样的道具,何岁岁还有一袋子。
    她灵气微动,將灵符化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液,附著於眼上,接著再仔细看了看西小鱼,果不其然,这回便已经看到他身上所带的灵物。
    西小鱼袖间藏有双匕,胸腹前后贴著护心镜,腰间则掛著一盏形似微缩鸟笼的物件。
    何岁岁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囚困精怪的灵笼。
    “真打著这般主意,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何岁岁淡淡地勾起一丝魅惑的微笑,原地一挥袖,丝带纷飞间,只留下一抹粼粼的彩粉。
    ……
    “有点奇怪的感觉……”
    西小鱼端正地坐在雅间的客桌旁,敏锐地左右翻看了两眼,却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摒除杂念,视线穿过栏杆,看向中庭。
    雨水从中庭的天井落下,笼罩了祭祀用的香案,西樵弟子暂且用灵气护著案台,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祭月的仪式也只能暂缓进行。
    只不过……除非真有天恩降临,否则,恐怕西樵山的祭月,是办不成了。
    街上的凡人们陆续进入灵仙阁,阁內一时有些凌乱,西小鱼淡笑一声,脚底的黑影中,又悄无声息地钻出一只鱼影。
    鱼影从无人注意的桌椅底下穿过,钻入人群中。
    ……
    煌煌太阴,皎皎其光。
    滋我万物,惠我八方。
    今具薄奠,伏惟尚饗。
    佑我家邦,福寿安康……
    依次祭礼的人们口中念著祝词,对著中庭的香案拜身行礼,一名西樵弟子看著阁內拥挤的人群,不禁有些脸色发苦,转头看向身边的师兄,小声说道:
    “师兄,下雨之后城中人都逐渐进来了,我平时就惧怕这样人多的场合,现在都有些双腿发抖了。”
    师兄闻言,眼中飘起一丝无奈,说道:“你若是有所困难,便暂且去清净的地方躲躲吧,仪式倒是不缺人手,浊月师姐事先都安排好了。”
    “惭愧惭愧……”西樵弟子脸上浮起尷尬之色,向师兄拱了拱手,便缩著脖子从靠墙的帷幕后边穿过,打算从边门出去,到人少的走廊避一避热闹。
    他小步走著,方行至边门前,忽见一纤细少女正倚在栏杆旁摆弄她的酒葫芦,定睛一看,竟是浊月。
    “浊、浊月师姐!”
    西樵弟子顿时生出偷懒被抓包的惊恐感。
    “无妨。”
    浊月转回身来,轻笑著拋了拋酒葫芦,打量了西樵弟子一眼,笑道:“你在此歇息便可,切勿停留太久,免得潮气深重,平白得了风寒。”
    “是……”
    弟子连忙行礼,看著浊月缓步走回阁內,他心里却涌起一阵奇怪,自己只是出来透透风,也不至於呆太久导致身受风寒吧?
    他挠了挠头,行至走廊栏杆边,正想从兜里取出些小零食嚼著解解闷,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僵住,隨后,只听一阵神秘莫测的重重幻响在耳边浮现。
    “你叫什么名字?在西樵仙宗身居何职?”
    弟子浑身僵硬,脑海逐渐混沌,下意识答道:“我名……祝小芸,是青霖堂杂务弟子……平日在百草园进行採摘种植,偶尔……偶尔出外勘探……”
    “你今年几岁?家中有几口人?有几位熟近的师兄弟?”
    耳边的声音逐渐平缓,祝小芸的抵抗之心也渐渐消弱,他傻笑著说道:
    “我今年二十二……家中有老母与幼弟……熟近的师兄弟有两人,分別是……陆一鸣,周敦儒……”
    那声音淡淡一笑,忽然问道:
    “西樵仙宗,豢养化形精怪的地方在哪里?”
    祝小芸眉头皱起,沉默许久,终是缓缓鬆开,挣扎著说道:“碧云峰,百草园东边……断壁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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