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五行山土地痛哭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大唐边界已遥遥在望,那道雄关矗立在山口之间,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玄奘策马而行,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山林。
他们都是李世民精挑细选的军中好手,此行奉命护送御弟出境,只要过了这道关隘,便算完成使命。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山风渐起,带著几分萧瑟的凉意。
忽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寂静!
两侧山林中,数十道身影蜂拥而出!那些人衣衫襤褸,手持刀枪,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眨眼间便將三人围在核心。
“不好!”两名侍卫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护住玄奘。
那些山贼也不废话,为首一个独眼大汉狞笑道:“留下財物,饶你们不死!”
玄奘面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合十道:“贫僧乃奉旨西行取经,身上只有通关文牒和少许盘缠,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少废话!”独眼大汉一挥手,“给我上!”
山贼们蜂拥而上!
两名侍卫拼死抵挡,刀光闪烁,惨叫声起。他们身手虽好,奈何山贼人多势眾,片刻之间便已浑身浴血。一个侍卫回头怒吼:“法师快走!”
玄奘勒马犹豫,那侍卫已不顾自身,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一刀砍在马臀上!白马吃痛,长嘶一声,驮著玄奘狂奔而去。
身后,喊杀声、惨叫声渐渐远去。
玄奘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呼啸,眼中只有不断倒退的山林树木。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越来越暗,身后的声音早已消失,白马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当他终于勒住韁绳时,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
四周是陌生的山势,奇峰突起,怪石嶙峋。暮色四合,山影幢幢,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玄奘喘息著,四处张望,忽然——
“来者何人?”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嚇了他一跳。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仿佛就在耳边。玄奘四下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
“谁?谁在说话?”
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呼啸,吹动树梢。
玄奘壮著胆子,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转过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山横亘在前。
那山形如五指,五座峰柱直插云霄,在暮色中泛著青黑的光泽。山体上爬满了藤萝苔蘚,显然已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
而就在山脚之下,一块巨石旁边——
一颗毛茸茸的头颅,正睁著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玄奘浑身一僵。
那是一个猴头。金毛暗淡,却隱隱有光泽流转。一双眼睛正盯著自己,瞳孔深处,似乎有两团极淡的金焰在跳动。
“你……你是……”
那猴头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师父,是你么?师父?”
玄奘愣住了。
“你……你叫谁师父?”
猴头眨眨眼,那两团金焰亮了几分。
“俺老孙,等你五百年了。”
这猴头,自然便是孙悟空。
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他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每隔一段时间来的那个青衫夫子,偶尔路过的一些山精野怪,还有那些奉命来看他一眼的天兵神將。
可今日,他见到的是一个和尚。
所以当那白马驮著那个和尚出现在山道尽头时,他的心便猛地跳了起来。
终於等到了。
玄奘定了定神,下马走近,看著那颗只露出山外的猴头。火光下,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半点凶恶之色,反而透著几分孩童般的期待。
“你……你怎知我是你师父?”
孙悟空咧嘴笑道:“菩萨跟俺说过,会有个东土来的和尚,路过此地,收俺做徒弟,保他去西天取经。俺等了五百年,等的不就是师父你么?”
“菩萨……当真与你说过?”
“那还有假?”孙悟空道,“菩萨还说,让俺保师父去西天取经,將功折罪,修成正果。师父若是不信,往山顶上去看看——那上头有一道法旨,是如来老儿贴的。师父揭了它,俺就能出来。”
玄奘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山顶。暮色中,隱隱可见一道金光流转,正是那六字真言的法旨。
他深吸一口气,攀上山去。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玄奘僧袍被划破,手上也添了几道血口,却咬牙坚持。爬到半山腰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猴头被压了五百年,若是个凶恶之徒,出来后害人怎么办?
可隨即他又想起方才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那一声声“师父”,想起菩萨既然安排,必有道理。
他继续向上爬。
终於,他到了山顶。
那道法旨贴在石壁上,六字真明明灭灭,流转著淡淡的佛光。玄奘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遍经文,然后伸出手,轻轻揭下。
法旨入手,那佛光便消散了,化作一道金光,飞向西方。
山下,传来一声长啸!
玄奘探头望去,只见那五行山剧烈震颤,山石滚落,尘土飞扬!那五根峰柱摇晃著,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五行山从中裂开,一道金色身影冲天而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又落回地面,稳稳站在玄奘面前。
孙悟空。
五百年来,第一次,完整地站著。
他浑身金毛在暮色中泛著暗金光泽,火眼金睛中两团金焰熊熊燃烧,却不是当年的桀驁与戾气,而是更深沉、更凝实的东西。
他抬头,望著那片久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对著山顶方向,扑通跪倒。
“师父在上,弟子孙悟空,给师父磕头了。”
玄奘从山上下来,扶起他。
“起来,起来。”
孙悟空站起身,咧著嘴笑。笑著笑著,忽然眼眶有些发酸。
五百年了。
出来了。
……
远处的一块山石后面,一个矮小的身影悄悄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老头,鬚髮皆白,穿著土黄色的袍子,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正是五行山的土地。
他看著那道在山下又蹦又跳的猴影,看著那个正与猴子说话的和尚,看著那座裂成两半、再也不是“五行山”的山峰。
两行浊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缓缓流了下来。
“没了……全没了……”
他喃喃自语。
“守了五百年,天天提心弔胆,生怕那猴子闹出啥动静。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以为能鬆口气……”
他抹了把眼泪。
“结果呢?结果那和尚一来,山没了,猴子没了,俺这土地……也失业了。”
他蹲在石头后面,抱著膝盖,呜呜地哭起来。
远处,孙悟空正拉著玄奘,嘰嘰喳喳说著什么。玄奘面带微笑,静静听著。
暮色渐深,新月如鉤。
西行路上,终於有了第一个徒弟。
而那土地公的哭声,被山风吹散,无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