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典术送礼 横生枝节
晨光未能穿透“千虫万蛊瘴”大阵的厚重阴霾,只在虫鸣山主峰上空涂抹出一片惨澹的灰白。蛰龙居內,更是昏暗如夜,仅凭几颗嵌在墙角的萤石提供著聊胜於无的光源。伯言並未沉睡。他盘坐於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闭合,呼吸悠长几不可闻,看似入定,实则五感与神识已提升至巔峰状態。
整整一夜,他一边分神参悟新得的《百蛊源流图鑑》与《三尸驭魂蛊神诀》残卷,一边將大半心神用於警戒。这里不是龙血盟,不是须臾岛,更不是无相宗。
而是被三个心怀鬼胎的元婴老怪、无数敌对修士以及一座封闭大阵包围的龙潭虎穴。任何一丝鬆懈,都可能万劫不復。
“安全?在这地方,只有自己给自己的安全才算数。”
心念微动,蛰伏於储蚁盒中、墙壁缝隙、地板之下乃至屋顶梁椽间的天灾军蚁开始了无声的运作。它们並非漫无目的地爬行,而是按照伯言神识的精细指引,如同最忠诚的工匠,以身体为砖石,在房间內部构筑起一层致密而复杂的防御工事。
赤红色的火蚁彼此勾连甲壳,在墙壁表面形成一片片灼热的暗红色网格,不仅提升了墙壁的物理强度,更蕴含爆裂的火行灵力,任何试图穿透墙壁的力量都会引发连锁炎爆。幽蓝色的水蚁则分泌出粘稠透明的体液,涂抹在门窗缝隙及可能的通风孔道处,这些体液不仅能迟滯入侵,更能极快地吸收並中和大部分毒瘴、迷烟类的能量。青紫色的雷蚁三两只一组,间隔均匀地潜伏在房间各个角落的阴影里,体表跳跃著微不可察的电弧,构成了一个感应异常灵力波动的预警网络。淡金色的风蚁振动著几乎无声的翅膀,在房间內低空盘旋,搅动著空气,形成微妙的气流扰动,任何隱身或遁形之术在此等环境下都会受到持续干扰。暗黄色的土蚁则钻入地板之下,將伯言周身三丈范围內的地基加固得如同金铁,並构筑了数条紧急时可迅速遁地的通道。
这还不够。伯言双手未抬,指尖却凭空浮现出数十枚刻画著繁复符文的阵旗与灵石。他手腕极细微地抖动,这些布阵之物便精准地飞向房间的各个方位,悄无声息地没入墙壁、地板或蚁群预留的节点之中。
“坎水困龙阵”,主束缚迟滯,一旦触发,范围內重力骤增,空气粘稠如胶。“离火焚心阵”,针对神魂,擅破隱身与幻术,能引动闯入者心火自焚。“震雷惊魄阵”,攻击性最强,爆发迅疾,专破护体罡气与法宝灵光。“巽风迷踪阵”,扰乱方位感知,製造视觉与神识错觉。“艮山不动阵”,巩固防御核心,稳定阵法根基,防止被暴力从外部或內部一举击溃。
五座阵法,同样暗合五行,彼此嵌套勾连,与天灾军蚁构筑的物理防线相辅相成,將这不大的静室变成了一个步步杀机、固若金汤的堡垒。布阵的灵石多是下品,甚至掺杂了些许灵气即將耗尽的残次品,这是为了不引起外界对灵力波动的过多关注。真正的杀招和核心阵眼,依靠的是伯言自身五极金丹轮转提供的精纯五行灵力,以及天灾军蚁作为活体阵基的灵活性与隱蔽性。
做完这一切,伯言额角也微微见汗。如此精细且大规模的防御布置,即便以他如今的神识与灵力操控力,也消耗不小。但他心中稍安。有了这双重保险,即便那三个元婴老怪真的撕破脸皮联手强攻,他也有信心周旋片刻,寻得一线生机。当然,那种情况概率极低,三人心思各异,互相牵制远大於合作。但伯言从来不会將自身安危寄託於敌人的理智或矛盾之上。
“篤、篤篤。”
就在伯言刚刚调息片刻,平復了布阵消耗时,院门外传来了清晰而恭敬的叩门声,节奏標准,透著小心翼翼。
伯言睁开眼,眸中五色光华一闪而逝。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出去,“看”清了门外景象。是韩青林。他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前,躬身垂首,姿態谦卑得无可挑剔。然而,在他身后稍远些的迴廊拐角处,却影影绰绰站著十余名身影,皆是女子,身著轻薄鲜艷的纱裙,体態婀娜,面容姣好,但眼神空洞或带著训练过的媚態,修为大多在炼气初期,甚至有几个毫无灵力波动。更显眼的是,韩青林脚边还放著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贴著封灵符的箱子。
伯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韩青林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心念电转,瞬间想到了数种可能:试探?麻痹?还是……又有人借他的手来做文章?
“进。”伯言声音平淡,隔空解除了院门的简单禁制。
韩青林如蒙大赦,连忙推开院门,却不敢直接踏入,而是侧身让开,对著身后那群女子低声催促:“快,拜见万噬真君师叔祖!”
那群女子闻言,迈著细碎的步子,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入,在院子中站成了两排,纷纷对著主屋方向敛衽行礼,鶯声燕语地齐声道:“拜见真君。”
一时间,原本肃杀静謐的院落,竟平添了几分脂粉香气和软语嚶嚀,显得格格不入。
伯言没有出门,声音从屋內传出,听不出喜怒:“韩青林,你这是何意?將本座这静修之地,当作何处了?”
韩青林连忙小跑上前,在屋门外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堆起討好而惶恐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確保伯言能听清:“师叔祖恕罪!非是晚辈擅作主张!这……这都是典术真人,典术前辈吩咐晚辈送来的!他说……说师叔祖远来劳顿,身边需人伺候,这些女子皆是精挑细选的炉鼎,或擅歌舞,或通按摩,或晓阴阳调和之术,可助师叔祖舒缓心神,以备秘境之行。还有这两箱灵石,也是典术前辈的一点心意,供师叔祖日常用度……”
典术真人?伯言眼中寒光一闪。昨晚自己刚用这老鬼当幌子忽悠了北悲道人,说他私下送灵石求自己袖手旁观,没想到今天一早,这“幌子”竟然成真了?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还是说……典术真人也存了类似北悲、轩英的心思,想私下拉拢,只是选择的方式更加“直白”?
“哼。”
伯言冷哼一声,这一声並未压低,反而带著明显的怒意,瞬间让院內噤若寒蝉。
“荒唐!韩青林,你这代理掌门是怎么当的?过几日便要深入那危机四伏的秘境,面对的是『一时现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诡譎环境,说不定是阴风蚀魂、幻象丛生的绝地!你不思好好准备应对之策,搜罗些有用的护身宝具、解毒灵丹、定魂奇物,反倒搞这些歪门邪道,弄来这些庸脂俗粉和这阿堵物?!”
他话语凌厉,目光如电,仿佛穿透门扉钉在韩青林身上。
“典术道友『好意』?本座看他是居心叵测!想用这些消磨本座心志,乱我修行吗?还是觉得本座是那等贪花好色、见钱眼开之徒?!”
韩青林被骂得浑身一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师叔祖息怒!师叔祖息怒!晚辈……晚辈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逆典术前辈啊!晚辈知错了!求师叔祖开恩!”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三方元婴,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本就难受,如今更是成了出气筒。
伯言看著门外跪地颤抖的韩青林,又扫过院中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的女子,以及那两箱灵石,心中念头飞转。典术真人此举,看似粗俗,实则可能包含多重试探。直接拒绝,或许显得过於清高,不符“魔君传人”亦正亦邪的做派,也可能让典术真人觉得自己难以拉拢,转而採用更激烈的手段。不如……將计就计?
他脸上怒容稍敛,但语气依旧冷淡,带著一丝不耐和某种……被“说到痒处”却又强自按捺的微妙情绪:“罢了!看在你也是受人之託的份上,此次便不重罚於你。”
韩青林闻言,如闻仙音,连忙道:“谢师叔祖宽宏!”
伯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带著点嫌麻烦的口吻:“不过,东西既然送来了……灵石留下。这些女子……也暂且安置在偏房吧。哼,典术倒会『投其所好』。”
最后一句,声音压低,似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门外的韩青林隱约捕捉到那份隱含的“受用”与“傲娇”。
韩青林伏地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暗道:果然,这世上哪有真正不食人间烟火、不爱財色的修士?这位“师叔祖”先前不过是端著架子罢了。典术真人这手虽然直接,看来却是歪打正著?
他连忙应道:“是是是!晚辈这就安排!这就把灵石给您搬进来,这些女子也一定安排妥当,绝不让她们扰了师叔祖正事!”说罢,起身指挥著那些女子將两箱灵石抬入主屋旁边一间空置的厢房,又將那些女子安排到另一侧偏房,动作麻利,生怕伯言反悔。
伯言始终未现身,只是等韩青林安排妥当,那些女子也都进了偏房后,才淡淡吩咐道:“灵石放好,人安顿好,你便退下吧。本座要静修,无事莫来打扰。秘境之事,你好生准备你自己的那份,別到时候拖了后腿,本座自然是会护你周全,但是你自己也应该多作准备才是!”
“晚辈明白!晚辈告退!”
韩青林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院落,还细心地將院门重新掩好。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偏房中隱隱传来的女子低语和主屋厢房內两箱灵石散发的微弱灵光。
屋內,盘坐的“伯言”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个“伯言”,气息、容貌、神態与本体一般无二,甚至连五极金丹的微弱轮转波动都模擬得惟妙惟肖。这正是他以《千面幻形诀》为基础,结合一丝精血与神魂印记,临时凝聚出的一个具备一定自主行动能力、能维持数个时辰的“血影分身”。分身实力不足本体十一,但用来应付眼下的场面,扮演一个“贪图享乐”的万噬真君,却是绰绰有余。
而伯言的本体,早在韩青林叩门之前,便已悄然行动。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袍,披上了昨夜北悲道人“赠送”的“万秽辟邪篷”。这斗篷披上身的瞬间,伯言便感觉周身气息仿佛被一层流动的阴影包裹、吸收,不仅自身灵力波动被极大隱匿,连存在感都变得稀薄,仿佛与房间內的昏暗融为一体。更妙的是,斗篷边缘那些暗银色的蝌蚪文绣跡微微发亮,竟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和扭曲指向他的神识探查,除非是元婴修士刻意进行近距离、高强度扫描,否则极难发现他的踪跡。
“好一件辟邪篷,不愧是老怪物的珍藏。”伯言心中暗赞,身形如同鬼魅般贴在主屋內侧的窗边阴影里,静静等待著。
他赌韩青林不会立刻远离。典术真人突然送来美女灵石,还点名让自己转交,韩青林心中定然疑竇丛生,且压力巨大。他如今唯一的凭仗就是秘境通道的“知识”和对三虫宗內部的熟悉。在巨大的不安驱动下,他很可能会有其他动作——比如,去確认或取用某些他自以为能保命或增加筹码的东西,比如……三虫宗真正的底蕴收藏?
果然,韩青林退出院落后,並未直接返回自己的居所或去处理宗门杂务。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眼神闪烁不定,时而看向伯言院落的方向,时而望向虫鸣山主峰更深处。最终,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左右张望一番,確认无人跟踪后,身形一拐,並未走寻常路径,而是绕向主殿后方一片荒废已久的园林。
园林中假山嶙峋,藤蔓疯长,早已无人打理。韩青林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太湖石假山前,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凹凸处快速按动,顺序颇有章法。只听得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假山底部一块青石板悄然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阴冷灵力从中渗出。
韩青林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青石板在他身后迅速无声合拢,恢復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一直如影隨形、凭藉万秽辟邪篷和远超韩青林的神识隱匿在后的伯言本体,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有猫腻!他耐心等待了数息,確认再无他人,才如一道没有实质的灰影飘至假山前。方才韩青林开启机关的手法,看似复杂,但在伯言强大的神识洞察和阴阳味蕾对能量轨跡的“品尝”下,其灵力注入的节点、按压的力度与顺序,早已被剖析得一清二楚。
“乾三、坤六、震一、巽四……需以土、风双属性灵力交替激发,最后一道需引动此处石质內蕴的微弱水灵作为闭合锁钥……倒是精巧,可惜,遇到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