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果然还是羡慕啊
马车又向东行了几日,车轮碾过官道上最后一层薄薄的积雪,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被低矮城墙环绕的县城轮廓。车厢內燃著的炭火盆將一方小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与车外那份冬日的萧瑟隔绝开来。
路聪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快到了。”他放下帘子,转头对赵晟说道,“前面就是清河县。”
隨著马车驶近,城墙的样貌也变得清晰起来。
青灰色的砖石上带著岁月侵蚀的痕跡,墙头不高,上面也没有虎踞山那般森严的岗哨,只有几个穿著厚实棉袄的守城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垛上晒著太阳。
车夫在城门口勒住了韁绳,与守城的兵卒交谈了几句,又递上了一份盖著官印的路引文书。
兵卒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內,车轮压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的声响比在官道的土路上要清脆许多。
赵晟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清河县的街道远不如河间府那般宽阔,但也乾净整洁。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茶幌、当铺的招牌一应俱全。
往来的行人衣著齐整,脸上大多带著几分安逸的神色,孩童的嬉笑声与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一股寻常市井该有的烟火气。
“我家就在城南那条柳荫巷里。”路聪指著前方一个岔路口,“从这里过去,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他的语气比在山上时轻快了不少,眉眼间也带著几分回到故地的鬆弛。
马车没有走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內伸出几截光禿禿的枝丫,偶有几声犬吠从院內传来。
最终,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那名老车夫先一步跳下车,搬来一块脚凳,恭敬地候在一旁。
路聪领著赵晟下了车,他走到门前,伸手在那对黄铜门环上叩了两下。
门內很快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栓被拉开,门向內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著灰色布衣,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的路聪,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少爷,您回来了。”
他將门完全拉开,对著路聪躬身行了一礼,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晟。
“福伯跟母亲说了吗?”路聪问道。
“说了,老爷和夫人一早就等著了。”那少年应了一声,侧过身,將两人让了进去。
路府的院子很宽敞,地面由整块的青石铺就,打扫得乾乾净净。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厅,两侧是厢房与迴廊,格局齐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一种殷实人家该有的体面。
两人刚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下,厅內便走出来一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身材微胖,脸上带著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但眉眼间却很温和。
他身后跟著一位妇人,年纪相仿,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关切的笑意。
正是路聪的父母,路安与林氏。
“爹,娘。”路聪走上前,对著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氏快步走上前,拉著路聪的手上下打量著,眼角有些湿润,“瘦了,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
路安则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了赵晟身上。
“这位便是你信中提过的那位赵家小哥吧?”他的声音很温和,带著笑意。
“晚辈赵晟,见过路伯父,路伯母。”赵晟走上前,对著二人躬身行了一礼。
“快別多礼了。”林氏鬆开路聪的手,走到赵晟面前,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阿聪在信里都跟我们说了,这一年多多亏了你照应他,快,外面冷,都进屋说话。”
她拉著赵晟的胳膊,將他领进了正厅。
厅內烧著地龙,暖意融融。
几名丫鬟端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几人在厅中的八仙桌旁坐下,路安与林氏问了些路聪在山上的近况,路聪只是捡了些修行操练的琐事说了,並未提及那些真正凶险的东西。
路安的目光又转向了赵晟,他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沉稳几分的少年,笑著谈了一些琐碎的事情。
而赵晟也是对答如流,倒是让路安有些刮目相看。
他常年行商,见过不少人,而寻常只要与人谈上两句也就能够知道这差不多是个什么样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不凡。
不过很快他转而聊起了些清河县的风物人情,气氛又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不多时,下人来报,说是午饭已经备好了。
午饭设在偏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有清蒸的河鱼,有红烧的蹄髈,还有几样用冬笋和菌菇炒的素菜,色香味俱全。
林氏不住地给赵晟和路聪夹著菜,看著两人將碗里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路安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跟两人讲了些他早年行商时遇到的趣闻。
赵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路聪与父母斗嘴,看著林氏脸上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不由得也鬆弛了下来。
……
饭后,林氏领著赵晟来到一处独立的跨院。
院子不大,里面种著几竿翠竹,一间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这几日,你便安心住在这里。”林氏替他推开房门,屋內的陈设一目了然。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是用结实的松木打的,桌上还摆著一套崭新的茶具。
被褥也都是新的,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乾燥气味。
“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下人说。”林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著丫鬟离开。
赵晟只是答应了一声,隨后走进房间,关上门。
屋子里很安静,也很暖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著些许寒意的清新空气吹了进来。
窗外正对著院中的那片竹林,几只麻雀落在光禿禿的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將行囊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想了想又將其放了回去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他换上了一身路家早已为他备好的寻常布衣,青色的料子,很柔软,也很合身。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的热气氤氳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著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有些羡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