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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青海、北京、深圳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马春兰把店门关了。
    炉灶熄了火,案板收拾乾净,剩下的几斤排骨直接送给了隔壁卖肠粉的老陈,毕竟有的时候老陈也十分照顾她这边,偶尔帮忙搭把手抬个东西什么的。
    马春兰的胳膊虽然活动起来没什么问题了,切个菜烧个水都不在话下,可还是不能抬重物,力气有限。
    接著,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抹了抹灶台,又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
    那块“春兰產妇食”的木板是后面又专门找人做的,刷了清漆,边角还雕了朵莲花。
    李雪梅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门口等她。
    “妈,收拾好了?”
    马春兰转过身,点点头:“好了,走吧。”
    母女俩沿著学府路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贴上了春联,卖年货的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红灯笼一串串掛在檐下。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放擦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他们过年跟你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不一样。”
    李雪梅问:“怎么不一样?”
    “老家这时候,地里啥都没有,光禿禿的。人都猫在家里,围著火炉子嗑瓜子。外面冷得伸不出手,哪有这么多人往外跑的。”
    “你那个时候啊,连个新衣服都没有,更別提这些擦炮什么的了。”
    “时代变了,真的是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是马春兰发自內心的感嘆。
    她不懂什么宏大敘事,可对於她而言,吃饱穿暖是真切的,劳动致富也是真切的。
    李雪梅点点头,她也发现了,只是她想的没有母亲那么多。
    “深圳的冬天跟北京不一样,跟青海更不一样。这都腊月二十九了,街上没几个穿羽绒服的,就连路边的树都还是绿的,花坛里更是还有花开著。”
    “妈,明天带你去海边吧。”
    马春兰愣了一下:“海边?”
    “嗯,这边有海。”
    “你不是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吗?”
    马春兰没吭声,走了几步才说:“那得花多少钱?”
    李雪梅挽住她的胳膊:“不花啥钱,海边又不要门票,就坐几站公交车的事儿。”
    年三十早上,李雪梅把马春兰叫起来。
    马春兰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藏青色的裤子,上身是件毛衣,外面套了个厚一些的风衣。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別在耳后。
    李雪梅看她这样,有些惊喜地笑道:“妈,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啥?”
    马春兰瞪她一眼:“去看海,能不打扮打扮?”
    母女俩在路口坐了204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拎著年货的,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拿著相机的年轻人,嘰嘰喳喳说著李雪梅听不大懂的广东话。
    车开了,沿著深南大道一路向西。
    马春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
    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著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种著棕櫚树,树干笔直,顶著几片大叶子,像撑开的伞。
    “这树真怪。”马春兰望去,“上头就几片叶子,底下光溜溜的。”
    李雪梅解释:“这叫棕櫚树,南方都种这个。”
    车过了世界之窗,过了锦绣中华,在一个路口拐了弯,往南边开去。
    马春兰看见路边有牌子,上头写著三个字:红树林。
    “红树林是啥?”她问。
    “一种树?”李雪梅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科里护士说的,说这边有片海,海边长了那种树,叫红树林。”
    马春兰琢磨了一下:“总不能是树长在海里吧?那不淹死了?”
    李雪梅闻言立马笑了起来:“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车在红树林站停下。
    李雪梅拉著马春兰下了车,跟著人群往海边走。
    穿过一条地下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马春兰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海。
    蓝的。
    跟天相似的蓝,但不是那种浅浅的蓝,是深的,浓的,望不到边的。
    海水在太阳底下闪著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铺在上面。
    远处有船,小小的,慢慢挪著。
    更远处,雾气蒙蒙的,看不清是海还是天。
    马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雪梅同样没说话,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海。
    站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开口:“这……这就是海?”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平平整整,路边种著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晃。
    再往前,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海滩。
    她扶著矮墙往下看。
    海滩上不是沙子,是泥。
    泥地上长著一片一片的树,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叶子绿油油的。
    “这就是红树林?”
    “应该是。”
    马春兰看了半天,纳闷道:“这树也不红啊。”
    旁边一个拿著相机的年轻人听见了,笑著用普通话解释:“阿姨,红树林不是因为叶子红,是因为树干里头有单寧酸,碰到空气会氧化变红。您要是砍一刀,过会儿就红了。”
    马春兰恍然大悟,也跟著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母女俩沿著海边往前走。
    路修得很好,一边是海,一边是草坪和椰林。
    草坪上有不少人,铺著蓆子野餐的,放风箏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
    几个小孩在追著跑,传来一阵笑声。
    海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腥腥的气味。
    马春兰吸了吸鼻子:“这味儿,跟咱老家的不一样。”
    李雪梅问:“啥味儿?”
    马春兰笑道:“这是……说不上来,反正是从来没闻过的味儿。”
    她探著身子往海那边看。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泥滩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每一波涌上来,都能往前推一点,把泥滩淹掉一小片。
    “这水,咋还一动一动的?”马春兰一脸好奇,问出来的问题都格外朴实。
    “那是潮汐。”李雪梅解释,“海水会涨潮落潮,一天两回。”
    马春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雪梅,你说这海水,能有多深?”
    李雪梅想了想:“这边是海湾,应该不太深。真正深的地方,得到远海。”
    马春兰望著远处那条水天相接的线,喃喃道:“远海……那是啥样?”
    李雪梅没法回答,因为她也没见过。
    母女俩沿著海边走了很远。
    马春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新鲜。
    看见海鸟飞过,她要仰著头追著看半天,看见泥滩上有小洞往外冒泡泡,她要蹲下来研究是啥东西。
    走累了,她们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马春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打开,里头装著几个橘子,还有两个早上煮的茶叶蛋。
    “饿了吧?吃点。”
    李雪梅接过橘子,剥开皮,一股清香散开。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马春兰一半。
    母女俩坐在那儿,对著海,吃著橘子。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海水退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泥滩。
    那些红树的根露得更多了,一根根交错著。
    马春兰忽然开口:“雪梅,妈这辈子,真没想到还能看见海。”
    她的眼睛望著远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妈小时候,长在黄土高坡上。那地方,出门就是山,抬头就是沟。走几十里地,还是山,还是沟。地里长不出啥,雨水少,旱得多。一年到头,就盼著那几场雨,能把麦子浇活了。”
    “后来嫁给你爸,还是在那片地里转。妈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特別小的时候,妈背著你下地,把你放在地头,铺个麻袋,你就在那儿躺著,一躺就是一天。”
    李雪梅静静听著,她喜欢母亲这样跟自己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片土里生,在这片土里长,最后埋在这片土里。没见过山外头啥样,没见过城里有啥,更没见过海,甚至这些东西想都没想过。”
    马春兰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皮一下一下撕成小条。
    “后来跟著你来北京,一路上坐火车,看那些山往后跑,看那些庄稼地往后跑,看那些村子往后跑,又觉得这辈子值了,见了世面了。北京多大啊,天安门多高啊。”
    “可还是没想到,还能见著海。”
    她抬起头,又望向那片蓝汪汪的水。
    “今天看了,才知道海长啥样。这么大,这么蓝,望不到边,感觉跟天一样大。”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背:“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再往前走走。”
    母女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椰林的时候,听见有人吹笛子。
    笛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婉转悠扬,听得人心静。
    马春兰停下脚步,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说:“这人吹得真好。”
    李雪梅点点头,也静静地听著。
    听了一会儿,笛声停了。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看见几个人架著相机,对著远处的泥滩拍。
    泥滩上,站著好多鸟,白的灰的都有,有的在水里找食吃,有的单腿站著不动。
    马春兰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些鸟,不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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