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顾家的家宴
军区总院,后勤大礼堂。早春的倒春寒还没退乾净,礼堂里头却热得跟蒸笼似的。若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坐在头几排“特等座”的,一个个头髮花白、中山装口袋里別著两三支钢笔——这可都是各省三甲医院的一把手,平日里在自家地盘那是跺跺脚地皮都颤的主儿。
此刻,这帮大院长们正为了一个记笔记的好位置,挤得脸红脖子粗。
“老李!把你的胳膊肘收一收!过界了啊!”
“挤什么挤?这位置是我昨天半夜拿军用水壶占的!”
“安静!都给我安静!”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只见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赵得功院长,左臂別著个鲜红的袖章,手里竟然拿了根教鞭,像个看守瓜田的老农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讲台边上。
自从叶蓁钦点他当这个培训班的临时班长,老赵那嘚瑟劲儿就甭提了,走路都带风。
“那是谁?哈医大的老王是吧?坐下!再吵吵,这节课的学分扣两分!要是拿不到结业证,那西门子的b超机你还想不想拉回东北了?”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老王院长憋得脸成了猪肝色,却硬是一声不敢吭。毕竟,那协议里有一条叶蓁定的“霸王条款”——“培训考核不合格者,取消领用资格”。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叶蓁穿著一身白大褂,手里捏著两根粉笔,脚步轻快地走上讲台。她没带讲义,没拿话筒,只是往那黑板前一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业气场,瞬间镇住了全场。
“今天我们讲都卜勒效应在二尖瓣返流中的频谱分析。”
叶蓁转身,手腕翻飞。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拋物线,伴隨著令人牙酸又过癮的摩擦声,一幅精准的心臟血流频谱图显现出来。
“这就是那个让德国人都跪了的算法基础。”她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老眼,“记不住的,机器拉回去也是废铁。”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沙沙”声,那是几十支钢笔同时在纸上疯狂摩擦的声音。
角落里,已经剪了一头利落短髮的顾琳琳,正抱著一叠厚厚的油印资料穿梭在过道里。她动作麻利,眼神坚定,早就没了当初那副矫揉造作的大小姐模样,正把讲义发给那些比她爹年纪还大的院长,嘴里还催促著:“快点传,叶老师讲课不等人,漏听一句是你们的损失。”
这就是叶蓁现在的排面——大院长当班长,將门千金做助教,一堂课,万金难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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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火车站。
一辆掛著“甲”字头军牌的绿色吉普车正如野兽般停在出站口。顾錚靠在车门边,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百无聊赖地拋著车钥匙。
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出,一行气场格外不同的人出现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穿便装,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樑和如鹰隼般的眼神,一看就是在部队里发號施令惯了的。他身旁跟著一对面容和善的中年夫妇,正是顾錚的四叔顾建业和四婶。
而那个黑著脸的中年男人,就是顾錚的亲二叔,现任某大军区副司令员,顾建国。
顾建国身后还跟著个穿著呢子大衣的年轻姑娘,安安静静的,那是二叔家的独生女,顾悦。
“二叔,四叔,四婶,悦悦。”顾錚站直身体,行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痞笑,“一路辛苦。老爷子在家都念叨好几天了。”
顾建国看见这个侄子,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辛苦?这也就是你是老顾家的种,换个人敢这么干,我非毙了他不可!”顾建国几步走到顾錚面前,压低嗓门,火气还是冲了出来,“你小子行啊,一个电话,从战备库里调走一千盒吡喹酮!你知不知道总后勤部的老张差点把我的办公桌给掀了?指著鼻子骂我是败家子!”
那可是战备药!这小子为了媳妇一句话,那是真敢捅破天!
顾錚丝毫不慌,反而咧嘴一笑,伸手替二叔拉开车门:“二叔,您消消气。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那烂泥湾的老乡也是国嘛。再说了,这过年您和四叔都在部队一线战备值班,为了守国门连饺子都没吃上,这会儿好不容易补假进京,咱不提那些不开心的。”
四叔顾建业也打圆场,拍了拍二哥的肩膀:“是啊二哥,錚子也是救人心切。再说三哥走得早,咱两家都是丫头,老顾家就錚子这根独苗,这孩子打小就主意大,您又不是不知道。”
提到牺牲多年的烈士老三,顾建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狠狠瞪了顾錚一眼:“上车!回去再收拾你!我看你是被媳妇迷了心窍,无法无天!”
四婶在旁边探头往车里看,有些失落:“錚子,琳琳呢?那丫头,亲爹亲妈来了也不知道接接?”
“四婶您放心。”顾錚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飞快,“您那闺女现在出息著呢,在她嫂子手底下当干將,一般人还真请不动她。”
……
顾家老宅,晚宴。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餚,还特意开了两瓶陈年茅台。顾老爷子坐在主位,难得地红光满面。
二叔顾建国喝了两杯酒,脸色稍缓,但依旧板著个脸,显然还在为那“一千盒药”的旧帐耿耿於怀。旁边的顾悦安安静静地吃著菜。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
“爷爷!爸,妈!二伯,二伯母!”
顾琳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抱著一摞报纸。她穿著一件军大衣,袖口还沾著粉笔灰,头髮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四婶眼圈一红,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那个出门必须抹雪花膏、头髮卷得像洋娃娃的娇气包哪去了?
“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妈!您哭什么呀!”顾琳琳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语气兴奋得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您不知道今天那场面!十多个大院长,被叶嫂子训得跟孙子似的!连上海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赵院长,都乖乖给嫂子擦黑板!”
顾琳琳献宝似的抽出一张报纸,那是汉斯带来的德国《明镜周刊》:“二伯,您看看!这是德国人写的!说嫂子是『上帝吻过的双手』,说她是『东方魔女』!咱们顾家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
顾建国瞥了一眼那报纸,眉头皱得死紧,但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哼,洋鬼子就喜欢咋呼。”顾建国放下报纸,语气虽然硬,但眼神里的怒气明显消散了不少,“不过……能在技术上让德国人低头,確实有点本事。”
正说著,叶蓁和顾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叶蓁刚洗了手,指尖还带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走到桌前,落落大方地向长辈问好,神色不卑不亢,完全没有新媳妇见这种大场面的侷促。
顾建国上下打量著叶蓁。清瘦,单薄,那双手看著也没几两肉,实在很难和那个敢切开心臟做手术的狠角色联繫起来。
“坐吧。”顾老爷子发话了,“一家人,別拘著。”
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顾琳琳像个称职的“叶吹”,绘声绘色地讲著叶蓁在德国如何打脸英国专家,在手术台上如何起死回生。顾悦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显然没想到这位堂嫂这么生猛。
唯独顾建国,始终闷头喝酒,时不时皱一下眉。他是个严谨的军人,见多了生死,听著这些近乎神话的故事,本能地產生了一种反感——这捧得太高了,容易摔,年轻人太傲不是好事。
“行了。”
顾建国突然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桌瞬间安静下来,连顾琳琳都嚇得闭了嘴。
他抬起头,那双阅兵时能嚇哭新兵的眼睛直直盯著叶蓁,语气沉沉:“侄媳妇,本事是有,但这牛皮別吹破了。搞医术的,最忌讳就是一个『傲』字。有些病,那是阎王爷点的名,神仙也难救。”
顾錚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护妻,却被叶蓁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叶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神色平静:“二叔教训的是。”
见她不接茬,顾建国反而来了劲。他嘆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拍在转盘上,转到了叶蓁面前。
“既然都说你神,那你看看这个。”
顾建国指著那张纸,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是我老战友,也就是咱们军区政委的独生女。才十九岁,和悦悦是好朋友。前天刚確诊,南方最好的专家都看了,说是『天才病』,血管像纸糊的一样,隨时会爆。判了死刑,让回家吃点好的。这次来我也受他所託,想到京城几家大医院找人看看能不能治。”
天才病,学名马凡氏综合徵。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绝症的代名词。患者通常身材修长异於常人,但体內的主动脉就像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任何一次剧烈运动、甚至是一个喷嚏,都可能导致血管破裂,瞬间死亡。
“南方的老专家说了,这手术没法做。血管太脆,缝一针裂一针,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是百分之百。”顾建国看著叶蓁,语气里带著几分敲打,也带著几分试探,“侄媳妇,承认自己有救不了的人,不丟人。”
他是好意。他不希望叶蓁被捧杀,更不希望顾家因为她的狂妄而背上沉重的包袱。
顾琳琳急了:“二伯,您这……”
“马凡氏综合徵,伴发升主动脉瘤样扩张。”
叶蓁放下了筷子。她拿起那张诊断书,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声音清冷得像是玉石撞击。
“確实很难。血管壁薄如蝉翼,传统缝合必死无疑。”
顾建国微微点头,心想这丫头还算知进退,刚要开口宽慰两句。
然而,下一秒,叶蓁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让人不敢直视的火。
“但在我这里,没有百分之百的死刑。”
叶蓁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盛宴,而非面对一个必死的医学难题。
“二叔,麻烦您转告那位政委。只要人还没断气,这管子,我能换。这人,我能修。”
顾建国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顾悦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