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救命的顺口溜和霸道的公主抱
半小时后,原本堆放杂物的总院大礼堂被临时徵用。几百个简易马扎排得满满当当,前排坐著抱著孩子的家长,后排挤满了刚放下行李的学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旱菸、陈旧木地板和消毒水的味道。
讲台上没有投影仪,只有一块被擦得泛白的大黑板。
叶蓁把袖子一挽,手里捏著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几笔,画了一个简易的心臟结构图,又在旁边画了个茄子,和一根敲鼓的槌子。
台下一片嗡嗡声,大家都没看懂这是弄啥嘞。
“大伙儿都抬起头,看黑板!”
叶蓁用粉笔头敲了敲那个茄子,声音清脆响亮,没拽半个洋文词儿:“我知道在座的有不少老乡不识字,听不懂啥叫『综合徵』。咱不整那些虚的,今儿个教大家一套保命的顺口溜,都给我记好了!”
她转过身,指著那幅画,语气变得抑扬顿挫,像是在说书:
“一看嘴唇紫不紫,是不是像霜打的茄子皮?”
“二看指头粗不粗,指甲盖圆得像鼓槌?”
“三看蹲地起不来,走两步路就得歇一歇!”
“这就叫——紫茄子、鼓槌指,喜蹲踞、怕累著!”叶蓁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占了一条,別犹豫,去医院!那是孩子的心臟在喊救命!”
台下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骚动。
“娘咧!这神医说的俺听懂了!”
“紫茄子嘴……对对对!俺家二娃一哭嘴就紫,跟那茄子皮一个色儿!”
“快记下来!”
原本高深莫测的医学理论,瞬间变成了村头老槐树下都能听懂的土话。
看著底下激动的家长,叶蓁手往下压了压,神色瞬间变得严肃,甚至带著点凶:“光会看没用,回去这半年怎么养,才是关键!接下来这几条,谁要是做不到,这就是送孩子去见阎王!”
“第一,防感冒,那是鬼门关!”
叶蓁竖起一根手指,“普通娃感冒流个鼻涕没事,这帮娃不行!一感冒就是肺炎,心衰跟著就来。天冷了,寧可把大人冻著,也不能让娃喝风!出门拿围脖把口鼻捂严实了,谁家有人咳嗽发烧,离娃三米远!”
“第二,別疯跑,那是催命符!”
“別觉得孩子不跑不跳看著心酸,让他跑那是要他的命!告诉家里的浑小子们,不许带著病娃追鸡撵狗。娃要是累得蹲地上,大人立马去抱,別让他自己喘!”
“第三,补营养,那是续命丹!”
叶蓁目光落在角落里刘铁身上,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大家日子苦,但这半年,就把这娃当祖宗供著!家里老母鸡下的蛋,別卖了,给娃吃。哪怕一天半个,也能长点心肌。把肉养起来,手术成功率就能高一成!
刘铁坐在第一排角落,怀里的娃刚喝了热奶粉睡得正香。这个一辈子只知道在井下挖煤的汉子,听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读过书,不懂啥叫心肌,但他听懂了:不让冻著,不让跑,给娃补营养。
“紫茄子,防感冒,吃鸡蛋……”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像是在念佛经。他不敢忘,死都不敢忘。
旁边,北医大的李红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上面画著叶蓁刚才画的图,线条虽然歪扭,但那个“茄子”和“鼓槌”却画得格外大,旁边还工工整整写著刚才的几条注意事项。
“大叔,这个您拿著。”李红把那页纸“嘶啦”一声撕下来,动作乾脆,“回村里若是见著谁家娃这样,您把这图给他们看。记得,千万別让娃感冒。”
刘铁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手汗,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接过了一道圣旨。他憋了半天,红著眼圈,冲李红重重地拱了拱手。
……
夜深了。
大礼堂的灯熄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这里原本是用来开动员大会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临时的宿营地。为了把更有保暖条件的 地方腾给那些抱著病娃远道而来的老乡,一些没回学校的学生们没有任何犹豫,把大礼堂地板当成了床。
上百號人躺得密密麻麻。男生在左侧,女生在右侧,中间隔著几排还没有搬走的条形长桌。桌腿下垫著的红砖有些鬆动,偶尔有人翻身碰到,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地板很硬,那是实打实的水泥地铺了一层薄薄的木板。儘管每人都裹著厚实的军大衣,甚至有人把两件大衣叠起来垫在身下,可那种硬度还是顺著骨头缝往上钻。但这帮平日里在宿舍还要嫌弃床板硬的天之骄子们,今晚却安静得出奇。
並没有多少人睡著。
呼吸声此起彼伏,却都有些轻浅,像是怕惊扰了某种庄重的氛围。
“睡了吗?”
左边男生堆里,不知是谁翻了个身,压低了嗓门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並没有散开,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没。”
“我也没。”
几声回应陆陆续续响起来,带著显而易见的清醒。
“那个叫刘铁的大叔……”最先开口的那个男生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闷,“他那个响头磕下去的时候,我当时就在旁边记数据。那动静,真响。刚才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一幕,震得我脑仁疼。”
右侧女生这边,李红也没睡。她侧身躺著,军大衣粗糙的领口磨著她的下巴。她睁著眼,盯著侧前方那盏昏黄的壁灯,光晕里有细小的灰尘在上下浮动。
“以前在学校里上大课,老教授在讲台上念叨『大医精诚』,我不爱听。”李红把手从大衣袖筒里伸出来,手指有些凉。她摸到了枕在头下的那个硬皮笔记本,那是她白天做记录用的,“那时候我就想,学医多好啊,技术工种,越老越吃香。毕业了分配到大医院,福利好,分房子快,不用一家子挤在筒子楼里抢厕所。”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笑,很短促,透著一股子心照不宣的坦诚。那確实是他们大多数人最初的念头,朴素,利己,没什么错。
“可今天……”李红的手指顺著笔记本的边缘摩挲,触感粗糙,却让她觉得踏实。她从大衣內袋里摸出那本叶蓁连夜赶印出来的《工作简则》。
借著那点微弱的灯光,她看著封面上那四个钢笔字。字跡力透纸背,甚至把纸张压出了一道道凸起的痕跡。
“今天那个刘大叔跪在地上求救命的时候,我才觉著,这身白大褂穿在身上,是有重量的。那不是为了换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那是沉甸甸的人命。我要是学艺不精,漏诊了一个,那就是毁了一个家。”
李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叶老师那个『紫茄子』的比喻是真绝。”刚才那个男生把胳膊枕在脑后,看著黑黢黢的天花板,“以前书上写『发紺』、『杵状指』,背得我头昏脑涨,总觉得离生活太远。今天叶老师隨手在黑板上一画,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咱们多学一点,多背一条顺口溜,多跑一里路,就能少让一个像刘大叔那样的人绝望。这才是咱们读书的用处,这才是大学生该干的事。”
“你说得我都想起来再背两遍手册了。”另一个男生嘟囔著,听动静像是要坐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
“得了吧,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筛查呢。那帮老乡还要赶回去的火车,咱们不能拖后腿。”
“嗯,睡吧。”
“明儿我跟后勤申请,去火车站那个点。那边风大,我扛得住。”
“那我负责二號仓库的分诊,今天我看叶老师听诊的手法,学到了几招,明天正好试试。”
细碎的低语声慢慢弱了下去,大礼堂重新归於寧静。只是这寧静里多了几分踏实,几分热度。年轻的梦境里,不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也不再是对於分配工作的焦虑,而是那一张张被救回来的稚嫩笑脸,是这个国家正在慢慢挺直的脊樑。
大礼堂门外,廊柱下。
顾錚披著大衣,身形隱没在阴影里,指间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放在鼻端嗅著菸草味提神。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叶蓁走了出来,带出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顾指挥官,听墙根呢?”叶蓁挑眉,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后的慵懒。
“听听这帮生瓜蛋子的觉悟。”顾錚把烟收进烟盒,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將她揽进怀里,用大衣裹住,“媳妇儿,你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今晚过了这一关,这帮孩子以后就算天塌下来,脊梁骨也是硬的。”
叶蓁靠在他坚硬温热的胸膛上,望著满天繁星,呼出一口白气:“是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不仅要救人,更要救心。要给这个时代的医疗界,留下一批真正的火种。
“公事办完了?”
顾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叶蓁的耳廓上,“咱们是不是该算算私帐了?刚才那『五朵小红花』的帐,叶医生打算怎么结?”
叶蓁耳根一热,刚想推开他:“別闹,这是医院……”
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顾錚根本没给她讲道理的机会,直接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往吉普车方向走。
“顾錚!你放我下来!別被人看见了!”叶蓁低呼一声,赶紧把脸埋进他的领口。
“看见就看见,我抱自己媳妇儿,犯法啊?”
顾錚笑得像个抢了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我也是伤员,心伤了。现在急需叶医生给做个『人工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