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真假参半（一）

    萤光石的白光清冷地涂抹在粗糙的岩壁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交织变幻，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是两股相互试探、互相撕扯的暗流。
    洞顶倒悬的冰锥偶尔滴下水珠，落在下方积水的浅洼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声响。
    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乎要敲进人的骨头缝里。
    青冥上人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林凡心底一圈圈扩散，久久不散。
    那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卑微的恳切託付，与一位御灵巔峰修士、堂堂一城之主的身份，形成了刺眼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反差。
    林凡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受宠若惊，反而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天灵盖猛地浇下。
    瞬间穿透四肢百骸，每一根汗毛都仿佛在尖叫。
    识海深处，警铃声尖锐到几乎要撕裂他本就紧绷的神魂。
    传承？
    护道？
    毕生所学？
    青冥城基业？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每一个许诺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挣扎在修仙界底层。
    为了一块下品灵石都能拼死搏杀的散修疯狂，甘愿付出灵魂作为交换。
    但林凡只觉得荒谬，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寒意。
    他可不是那些话本里写的，被高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著北，恨不得立刻掏心掏肺的热血少年。
    前世商海沉浮数十年，他见识过太多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转身就能將你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今生这条修仙路，更是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他太清楚了，这世上或许有纯粹的善，但绝无可能如此突兀、如此“厚重”地降临在一个刚刚认识，修为天差地別的陌生人身上。
    尤其是施与者还是一个活了近千年，刚刚还在与四阶妖王搏命，心机深沉如无尽寒渊的老怪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份“厚爱”背后，必然缠绕著更深的藤蔓，藤蔓上布满了更致命的毒刺。
    或许，这位青冥上人真的凭藉高深修为或特殊秘法，看出了自己混沌道种的某些不凡之处，想提前投资。
    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圈养，等待成熟后再行採摘？
    或许，他感知到了纳魂戒中玄冥上人残留的那一丝极隱秘、连自己都时常忽略的古老阴寒气息，想要探寻其源头？
    又或者，他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窥见了自己身上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与这寂灭寒渊冥冥中勾连的某种“因果”？
    毕竟，自己这趟寒渊之行，本就透著蹊蹺，是循著玄冥上人的指引而来。
    千般念头，万种猜测，在电光石火间於林凡心头翻滚，衝撞撕扯。
    他下意识地用神识轻轻触碰了一下手指上的纳魂戒，戒指依旧死寂，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玄冥老怪自从之前短暂“活跃”后，再次陷入了彻底的沉眠，任凭林凡如何以心神呼唤，都杳无回应。
    这份沉默，在此刻显得比任何嘶吼或警告都更让林凡不安。
    他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独木桥上，前后皆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藪。
    而此刻，旁边这位看似和善的引路人，隨时可能轻轻推他一把。
    然而，林凡面上神色却在瞬息间完成了数度变幻。
    先是极度的震惊，瞳孔放大，呼吸一滯，仿佛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懵了。
    隨即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噎在喉咙里。
    接著是惶恐不安，眼神躲闪，不敢与青冥上人对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所有这些情绪似乎被一种强行压抑。
    却又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所覆盖，眼眶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这份演技，得益於前世在无数谈判桌上，酒会中的歷练，以及今生在生死边缘反覆横跳的磨礪，早已深入骨髓，成为本能。
    他甚至能精准控制面部细微肌肉的颤动和呼吸的节奏。
    他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实际上只有短短数息。
    洞內只有萤光石发出的微弱嗡鸣声，以及彼此交织的、略显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他自己的呼吸带著刻意调整出的紊乱，而青冥上人的呼吸则悠长平稳，如同蛰伏的深潭。
    最终，林凡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吸入肺腑，带著洞窟特有的阴冷和万年尘埃的微腥，也带著他“孤注一掷”的“决绝勇气”。
    他迎著青冥上人那看似澄澈坦荡，充满温和期许的目光。
    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带著明显的沙哑和乾涩，甚至隱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颤音：
    “前辈……前辈如此厚爱，晚辈……晚辈实在惶恐无地，不知何以为报！”
    他先是一个深深的长揖，头颅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腰弯成了紧绷的弓。
    將一个骤然得遇天大机缘，感激涕零又自惭形秽的底层散修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足足三息，足够表达“诚惶诚恐”。
    “前辈不以晚辈出身卑微、修为浅薄见弃，反以道统相托，更愿起誓为晚辈护道……此恩此德，重於山岳。晚辈若再遮遮掩掩，心怀鬼胎，那便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之徒了。”
    他直起身，眼眶似乎真的因为“情绪激盪”而有些泛红。
    那是他暗中运转一丝灵力轻微刺激眼部经络的结果，但看在青冥上人眼中，无疑是“真情流露”的证明。
    林凡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破釜沉舟，豁出一切的决绝光芒。
    仿佛终於下定决心，要將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剖开，赤诚地呈现在这位“恩师”面前：
    “不敢隱瞒前辈，晚辈资质確实……有些特异。”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斟酌词句，脸上適时浮现出一丝混杂著苦涩与无奈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
    “晚辈身负五灵庞杂之根，本是修行路上最大的拖累，若无天赐机缘，此生恐怕连通脉都难。然而，或许是苍天垂怜，或许是命中注定，晚辈早年曾於一处绝地误入上古秘境废墟，九死一生，侥倖从一具古修遗骸旁得到半部残缺古经。晚辈依其上所载秘法，耗费十年苦功，歷经无数凶险，几次险些经脉尽碎、神魂溃散，才勉强……炼就了这具混沌道种。”
    “混沌道种”
    四字一出，洞內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那萤光石的光芒仿佛也黯淡了少许。
    青冥上人一直缓缓抚须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眸深处，一抹锐利如剑的光芒倏然闪过。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隨即被更深的幽邃和平静所掩盖。
    他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又仿佛只是印证了某个猜测。
    他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頷首，眼神中带著鼓励，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如同一位耐心的师长在倾听弟子诉说。
    林凡语速加快，带著一种倾诉般的急切，也带著对前路艰险的沉重与迷茫，继续道：
    “此体质虽传闻有无限潜力，可融匯五行，衍化混沌，踏足无上大道……但古经残缺得厉害，晚辈所知亦极为有限。只知若想以此道体精进修为，衝击更高境界，必须寻得天地间至精至纯的五行本源灵物，逐一补全先天灵根，平衡体內混沌，方有一线生机。否则……混沌失衡，五行逆乱，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连轮迴之机都渺茫。”
    他语气越发沉重，尾音带著一丝真实不虚的颤抖，那是回忆凶险的后怕，也是对前途未卜的深切迷茫。
    “如今，晚辈侥倖已补全木灵根与金灵根，此次冒死潜入这寂灭寒渊，正是为了寻找那传说中的『玄冥真水』本源，以期补全水属性灵根，打破开脉中期瓶颈，窥望铸灵之境。与前辈相识相遇，实属偶然，绝非有意算计接近，晚辈愿以道心起誓，若有虚言，必遭心魔反噬，永世不得超生。”
    他將自身的“秘密”半真半假地和盘托出。
    混沌道种是真，需要补全五行是真，寻求玄冥真水本源也是真。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经得起一定探查的。
    他巧妙地將一切推到虚无縹緲的“上古秘境”和“残缺古经”上，既解释了体质特殊与部分能力的来源。
    又为自己未来可能展现的“异常”留下了圆说的余地，更凸显了自身的“机缘”与“气运”。
    一个运气不错、得遇奇遇，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散修形象。
    无疑比一个身怀惊天秘密、来歷莫测的人更容易让人“放心”，也更能解释他为何能引起青冥上人这等存在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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