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成婚
在家里养了一些日子后,我腿上的石膏拆了。王护士说得没错,骨头长得挺好,就是躺了时间长了,腿肚子细了一圈,走路得拄拐,还得慢慢悠著来。
我娘心疼得直抹眼泪,说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愣是躺成了个病秧子。
我倒是没啥,能下地走动就走动,总比天天在炕上挺著强。
拆了石膏没几天,我娘就张罗著我和秀莲的事。
毕竟按照之前说的,元旦就要来了。
“十三,你这好赖也能自己活动了,娘合计阳历年把事办了,也好让秀莲在咱家过年。”
我瞅瞅秀莲,她低著头,脸蛋红扑扑的,手指头绞著衣角。
“娘,这事不是早就说好了么?秀莲早些过门,也省的屯子里人嚼舌头。”
秀莲抬起头来,飞快地瞟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眼神里头带著羞,带著喜,还带著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就按照之前说的办。”
確定下来,日子似乎快了起来。
我爹赶著马车进了一趟县城,扯回来几尺红布,买了两斤水果糖,还打了一斤散装的白酒。我娘把攒了半年的鸡蛋都拿出来,又跟屯子里的人家换了几斤白面,准备蒸餑餑用。
秀莲也忙,白天帮著我娘收拾屋子,晚上就在灯底下纳鞋底子。她说要给我做一双新棉鞋,等结婚那天穿。
“秀莲,你做啥鞋,我腿还没好利索呢,穿不了。”
“穿不了也得做,这是规矩。新媳妇进门,得给新姑爷做双鞋。”
我瞅著她,合计著我李十三,真有点狗命。
那几天,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家要办喜事了。
见了我娘就问。
“老李家的,啥时候喝喜酒啊?”
我娘就笑呵呵地答。
“阳历年,到时候都来啊。”
黄大浪再没来过。
那个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也没再出现过。
有时候晚上睡不著,我就躺在炕上瞅著窗户。
外头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厚了薄,薄了又厚。
我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那东西,好像真走了。
可我心里头还是有点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跟天边上那片云彩似的,看著远,指不定啥时候就飘过来了。
阳历年前一天,我娘把我和秀莲叫到跟前。
“明儿个就办事了,有几句话我得交代交代。”
秀莲低著头,脸红红的。
“秀莲吶,过了明天,你就是咱李家的人了。咱家穷,没啥大富大贵,可有一桩,咱家的人都实诚,不坑人,不害人。你跟了十三,以后就是一家人,有啥事就跟娘说,別藏著掖著。”
秀莲点点头,眼圈红了。
“婶儿,我知道。”
“还叫婶儿?”
秀莲愣了愣,抬起头来,瞅瞅我娘,又瞅瞅我,嘴唇动了动。
“娘。”
那一声“娘”,叫得软软糯糯的,我娘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一把搂住秀莲,拍著她的后背。
“好闺女!”
我在旁边瞅著,心里头又酸又热,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那天晚上,我跟秀莲去了她爹的坟前,將明天结婚的事情告诉了她爹。
按照规矩,新媳妇结婚前是不能在婆家过夜的。
可秀莲不一样,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她一直住在我家。
规矩自然也就没有啥用了。
阳历年,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外头的天晴得瓦蓝瓦蓝的,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天上泛著鱼肚白。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厚厚一层,跟贴了一层白纸似的。
我娘早就起来了,在外屋灶台边忙活。锅碗瓢盆的动静,烧柴火的噼啪声,还有我爹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十三,醒了没?”
“醒了。”
“快起来,今儿个你结婚,別躺著了。”
我穿上衣服,拄著拐杖下了炕。那条腿还是不得劲,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比刚拆石膏那会儿强多了。
外屋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火苗子躥得老高,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我娘正在和面,准备蒸餑餑。见我出来,抬头瞅我一眼。
“去,把你爹叫回来,让他去借马车。”
我拄著拐杖出了门。
院子里头扫得乾乾净净的,雪都堆在墙角。鸡窝那边几只老母鸡在刨食,瞅见我出来,咯咯咯地叫。猪圈里那头黑猪也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我往槽子里添了一瓢食,它就埋头吃起来。
我爹正在后院劈柴。大冷天的,他脱了棉袄,只穿一件褂子,抡著斧子,一下一下地劈。木头垛边堆著一大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
“爹,我娘让你去借马车。”
“知道了。”
他把斧子往木头墩子上一插,拿起棉袄穿上。
“你腿咋样?”
“还行。”
“进屋去吧,外头冷。”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今儿个你结婚,高兴点。”
我愣了愣。
“爹,我挺高兴的。”
他瞅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瞅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头忽然有点酸。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可我知道他心里头啥都有。
太阳出来的时候,屯子里就开始热闹了。
先是隔壁的王婶子过来帮忙,一进门就嚷嚷。
“老李家的,恭喜恭喜啊!”
手里头拎著一篮子鸡蛋,说是添箱的。
接著是前院的刘大娘,后院的张叔,东头的赵老三,西头的孙寡妇……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拿鸡蛋的,有拿红布的,有拿几斤白面的,还有拿两只老母鸡的。我娘忙著招呼,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院子里头支起了一口大锅,灶膛里火苗子躥得老高。几个老娘们围在锅台边,忙著切菜、和面、燉肉。肉是昨天杀的猪,自家餵了一年的黑猪,杀了二百多斤肉,够吃好几顿了。
屋里头也摆上了桌子。炕上放了两张炕桌,地上又支了两张八仙桌,凑了十来条板凳,都是从邻居家借的。碗筷盆勺也是东家借西家凑的,花色不一,可洗得乾乾净净的。
我穿著秀莲做的那双新棉鞋,在屋里头走来走去。腿还是不得劲,可心里头高兴,也就不觉得疼了。
秀莲就住在我家,接亲的过程也省下了,但是为了走一个形式,秀莲在正屋,我在堂屋,算是弄了个简易的接亲仪式。
门帘子一掀,秀莲进来了。
她穿著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蒙著一块红盖头。两个妇女一左一右扶著,踩著碎步往里走。我看不清她的脸,就瞅见她两只手紧紧攥著一块红手绢,手指头有点哆嗦。
“新媳妇进门嘍!”
屋里头的人都围上去,嘰嘰喳喳地看。我被挤到一边,拄著拐杖站在那儿,瞅著秀莲被人簇拥著上了炕。
按规矩,新媳妇进门得先坐帐。炕上铺著红褥子,褥子上撒著花生、红枣、栗子,寓意早生贵子,儿女双全。秀莲在炕沿上坐下,红盖头还蒙著,就瞅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娘端了一碗饺子进来,递给秀莲。
“秀莲,吃饺子。”
秀莲接过碗,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生不生?”
屋里头的人都憋著笑,等著她答。
秀莲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生。”
屋里头哄地笑起来。
“好,生好,生了好!”
秀莲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我在旁边瞅著,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
接下来是拜天地。
炕上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著香炉、蜡烛,还有一盘餑餑、一盘肉。我爹我娘坐在炕头上,脸上带著笑,眼里头却有点潮。
我和秀莲並排站在地上,面前站著的是屯子里的文化人王老师,他给当司仪。
“一拜天地!”
我和秀莲对著门口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又转过身来,对著我爹我娘鞠躬。我娘掏出手绢擦眼睛,我爹低著头,看不清脸。
“夫妻对拜!”
我和秀莲面对面站著,互相鞠了一躬。她红盖头底下露出的半截脖子,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送入洞房!”
又是一阵鬨笑。秀莲被人扶著进了里屋,我拄著拐杖跟在后面。
洞房就是我这屋。墙上贴了新报纸,窗户上贴了红窗花,炕上铺著新褥子,叠著新被子。秀莲坐在炕沿上,还是蒙著红盖头。
我站在门口,瞅著她。
屋里头就剩我俩了,外头的热闹声隔著门帘子传进来,忽远忽近的。
我拄著拐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秀莲。”
她没吭声,就瞅见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我伸手,把红盖头掀起来。
她抬起头,瞅著我。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哭过。
“十三哥。”
“嗯。”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热乎乎的,滑溜溜的。
她低下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搂著她,闻见她头髮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混著鞭炮的硝烟味。
外头有人敲门。
“新姑爷新媳妇,出来敬酒了!”
秀莲赶紧坐直了,抹了抹眼睛。我拉著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
外屋已经摆上了酒席。
炕上一桌,地上一桌,院子里还支了两桌。坐满了人,都是屯子里的老亲少友。桌上摆著大碗的肉,大盆的菜,还有一壶壶的白酒。
我和秀莲挨桌敬酒。
先敬炕上这桌,坐的是我爹我娘,还有几个长辈。我端著酒壶,秀莲端著酒杯,一个一个地敬。
“爹,娘,我敬你们。”
我爹接过酒杯,一仰脖干了。瞅著我,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我娘又抹眼泪,拉著秀莲的手不放。
“好闺女,好闺女……”
接著敬地上一桌,再敬院子里两桌。我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得歇歇,秀莲扶著我一桌一桌走。
“十三,新婚大喜啊!”
“恭喜恭喜!”
“祝你们早生贵子!”
“三年抱俩!”
一杯杯酒敬过去,一张张笑脸对著我们。秀莲脸红红的,跟在后面,抿著嘴笑。
敬到赵老六那桌,他喝得脸通红,拉著我不撒手。
“十三,你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六哥,你喝多了。”
“没多!我清醒著呢!来,再喝一杯!”
又倒上一杯,非要我喝。我瞅瞅秀莲,她微微摇了摇头。我端起杯,抿了一口。
“六哥,意思到了就行,我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多喝。”
“行行行,意思到了就行。十三,好好过日子,啊?”
“哎。”
敬完酒,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头的人陆续散了,帮忙的妇女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那儿嘮嗑。我和秀莲进了屋,在炕上坐下。
“累不?”
“不累。”
她嘴上说不累,脸上却带著倦意。我伸手,把她揽过来。
“歇会儿。”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外头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偶尔传来一声笑,又渐渐远去。天慢慢黑了,屋里也暗下来。窗户玻璃上的霜花泛著灰白的光,外头的雪地映著天光,模模糊糊能看见院门口那棵老榆树。
我娘掀开门帘子进来,手里端著两碗饺子。
“饿了吧?吃点饺子。”
秀莲赶紧坐起来,接过碗。
“谢谢娘。”
我娘瞅瞅我俩,笑了。
“吃完饭早点歇著,明儿个不用早起。”
她出去了,门帘子落下来。
我和秀莲吃著饺子,谁也不说话。猪肉酸菜馅的,酸菜是我娘秋天渍的,肉是今天杀的猪,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吃完饭,秀莲收拾碗筷端出去。我在炕上坐著,听著外屋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秀莲回来了。
她关了门,插上门閂。站在门口,瞅著我。
屋里点著灯,昏黄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红棉袄已经脱了,穿著那件白底红花的背心,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酒后的红晕。
“十三哥。”
“嗯。”
她走过来,上了炕。
外头的风颳起来,呜呜地响。窗户框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伸手,搂住她。她靠在我怀里,身子热乎乎的,软绵绵的。
“秀莲。”
“嗯?”
“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她抬起头,瞅著我。眼睛里头映著灯影,亮晶晶的。
“十三哥,你稀罕我不?”
“稀罕。”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搂著她,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跟装满了啥似的。
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雪地的白光。外头的风声呜呜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了。
我搂著秀莲,我们两个四目相对,我只觉得身体里很热,很热………
我们两个像是两块磁铁,一点点靠近……靠近……
最后融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