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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玄幻小说 > 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 第67章 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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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断腿

    雪比刚才更大了。
    不是那种细细的雪粒子,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稠得跟谁在天上撕棉花似的,一片接一片往下落,落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那根柞木,半截身子已经让雪埋住了,黑黢黢的木头露在外头,上头落了一层白,瞅著跟个披麻戴孝的人似的。
    我站在房山头,仰头往上瞅了瞅。
    房顶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檐头的冰溜子掛下来,一根根跟透明的锥子似的,最长的快有二尺了。
    这雪要是不清,真能把房顶压塌。
    木梯子靠在房山墙上,梯凳上落满了雪。
    我拿手扒拉了两下,把雪扫掉,露出湿漉漉的木头。
    脚踩上去试了试,滑,滑得厉害。我回头瞅了瞅屋里,秀莲正隔著窗户往外瞅,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白气糊了一片。
    我冲她摆了摆手,意思说没事儿。
    然后我攀著梯子往上爬。
    梯子每踩一下,就咯吱响一声。那声音在雪里头显得闷闷的,像是让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爬得不快,一只手把著梯凳,另一只手扶著梯子边,脚底下一步一步蹭著往上挪。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离地將將一房高了。
    风比地上大,颳得袄襟子直往脸上扑。
    雪片子打在脸上,凉颼颼的,有些钻进脖子里,化成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我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
    就这当口,我鬼使神差地往院门口瞅了一眼。
    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站著个人。
    我眨了眨眼。
    雪太大了,跟掛了一道帘子似的,啥都模模糊糊的。
    可那人影儿就在那儿,隔著帘子,影影绰绰的。
    我又往上爬了两级梯子,手把著梯子边,定睛细瞅。
    院门外头,往东去那条村道上,离著咱家院门能有二三十丈远,站著个人。
    那人穿著黑衣裳。
    不是那种新衣裳的黑,是旧棉袄被雪洇湿了的那种黑,黑得发灰。
    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跟戳在那儿的一根桩子似的。
    这么大的雪,站在外头干啥?
    我心里头冒出一股子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儿。
    我正要细瞅,那人忽然抬起胳膊,朝我招了招手。
    一下。
    两下。
    不紧不慢的。
    那动作慢得瘮人。
    胳膊抬起来,在空中停一停,再落下去;抬起来,停一停,再落下去。
    跟让什么东西牵著线儿似的,一下一下,跟钟摆似的匀乎。
    我愣住了。
    这人谁啊?这么大的雪,站那儿招手干啥?
    我想瞅清他的脸,可雪太大了,隔著老远,那脸就是一团模糊。
    可那股子不对劲儿,隔著二三十丈远都能觉著。
    正常人大雪天站外头,早该冻得跺脚搓手了,他就那么站著,木头似的。
    我站在梯子上,风夹著雪片子往脸上扑,冰得脸发木。
    我想下去,想回屋,想问问秀莲有没有瞅见那人,可腿跟钉在梯凳上了似的,动不了。
    那人又招了招手。
    这回我瞅清了。
    他招手的动作,跟我爹赶牛甩鞭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胳膊往上一扬,手腕子一抖,再落下来。
    那动作我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我爹赶车的时候就这么甩鞭,啪的一声脆响,牛就知道该走了。
    可那人手里没鞭。
    他就那么空著手,一下一下地招手。
    我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儿变成了害怕,从脚底板往上躥,顺著脊梁骨一直躥到后脑勺。
    我想喊,想问问他是谁,可嗓子眼儿跟让棉花堵住了似的,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那人又招了招手。
    这回我瞅见了一那人的姿势。
    他站著的那姿势,也不对劲儿。
    正常人等车等人,站著的时候总有点歪,不是左脚吃劲就是右脚吃劲,身子总会偏一点儿。
    可那人站得直直的,直得跟根棍子似的,两条腿並得拢拢的,脚尖朝前,一动不动。
    我活了18年,没见过谁这么站著的。
    除了死人。
    我爹跟我说过,人死了停在门板上,就是这么个姿势。
    直挺挺的,腿併拢,脚尖朝上。
    他说那叫“挺尸”。
    我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脚底下“刺溜”一声。
    我心说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
    脚底下踩的那根梯凳,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我不知道是雪把木头洇湿了,还是梯子年久糟了,反正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我手往梯子边上一抓,抓了个空。
    指甲从木头上划过去,滋啦一声,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疼了,因为身子已经往后仰了。
    天旋地转。
    我瞅见天在转,灰白的、落著雪的天。
    瞅见房顶在转,白茫茫的、厚厚一层雪的房顶。
    瞅见院子在转,那根半截埋雪里的柞木在转,那个傻乎乎戴著破草帽的雪人在转。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可喊的是啥自己也听不清。
    耳边是风,是雪,是“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响闷得很,像是让人拿被子捂住嘴砸下来似的。
    疼。
    钻心的疼。
    从右腿那儿传上来,顺著骨头往全身躥,躥到腰,躥到后背,躥到后脑勺,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躺在雪地里,雪片子落在脸上,凉颼颼的。
    我睁著眼,瞅著天,天还在转,灰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脸上化不开,积了薄薄一层。
    我想动,动不了。
    我试著动了动右腿,一动,那疼就跟刀子剜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咬著牙,没喊出声,可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顺著脑门子往下淌,跟雪混在一块儿。
    “十三哥!”
    秀莲的声音,从屋里头传出来,尖尖的,带著哭腔。
    “十三!”
    我娘也喊起来了。
    我听见屋门“咣当”一声开了。
    开得那么急,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脚步声,踩著雪,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往这边跑。
    秀莲第一个跑到我跟前。
    她跑得太急,脚底下打了个滑,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地上,可她也顾不上疼,爬著就往我跟前凑。
    脸煞白,白得跟雪似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簌扑簌往下掉,掉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十三哥!十三哥你咋样?你咋掉下来了?你说话呀十三哥!”
    我想说没事儿,可一张嘴,疼得直抽气,话全堵在嗓子眼儿里。
    我娘也跑过来了,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她蹲下身子,想扶我,手刚碰上我胳膊,又缩回去了,不知道该扶哪儿,急得直跺脚。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我爹是最后跑过来的。
    他跑得不快,可步子大,踩著雪咯吱咯吱的。
    他蹲下身子,拿手按了按我的腿。
    就轻轻一按,我就疼得“嘶”了一声,牙关子咬得咯嘣响。
    我爹脸色沉下来,跟这天似的,灰沉沉的。
    他抬头瞅了瞅房顶,又瞅了瞅我,再瞅了瞅地上那摊被我砸出来的雪坑,半天没吭声。
    秀莲攥著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叔,十三哥咋样?”
    我爹开口了,就仨字。
    “腿折了。”
    他说得轻,可我听著,心里头像让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咚的一声闷响。
    腿折了。
    我才满18岁,秀莲新媳妇还未过门,刚买了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刚觉著日子有奔头了,腿折了。
    我娘在旁边直跺脚,脚底下雪沫子直溅。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这么大的雪,咋送医院啊!县医院离咱这儿三十多里地呢!这雪天,牛车咋走啊!”
    我爹没吭声,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娘说了一句。
    “把被子抱出来,多抱两床。秀莲,你去把屋里那扇门板卸下来,垫车上,別让十三顛著。”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
    秀莲跪在雪地里,拿袖子给我擦脸上的雪,可她自己的眼泪止不住,擦著擦著,泪珠子又掉下来,砸在我脸上。
    “十三哥,你忍忍,你忍忍……”
    我躺在那儿,疼得浑身冒冷汗,袄里头都溻透了,冰凉冰凉的。可我心里头想的不是腿,是刚才那个人。
    那个站在雪地里,朝我招手的人。
    我侧过脸,往院门口那边瞅。
    村道上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只有雪,大片大片的雪,把天地间填得满满当当。
    那根戳在院门口的柞木,半截埋在雪里,黑黢黢的,上头落了一层白。
    我盯著那儿瞅了老半天。
    那人站的地方,就是那儿。二三十丈远,就在那根柞木后头不远。
    可现在啥也没有。
    我爹把牛车套好了,赶到我跟前。那头老黄牛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低著头,呼哧呼哧喘气,白气从鼻子里喷出来,一股一股的。
    我娘抱了两床被子铺在车上,秀莲和我爹把门板抬出来,垫在被子上头。我爹蹲下身子,瞅著我。
    “十三,忍著点儿。”
    他和我娘,加上秀莲,三个人连抬带抱,把我往车上弄。
    疼。
    疼得我咬碎了牙。
    他们一动我,那腿就跟让人拿锯子锯似的,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咬著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可还是没忍住,哼出了声。
    秀莲的眼泪掉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躺在门板上,秀莲把被子给我盖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压得我快喘不上气了。可我还是冷,从心里头往外冷,冷得直打哆嗦。
    我爹坐到车辕上,甩了个响鞭。
    “驾!”
    牛车动了,咯吱咯吱,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
    秀莲坐在旁边,握著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冰凉,可那点凉意,倒是让我清醒了些。
    我娘坐在车尾巴上,两只手扒著车帮子,嘴里头念叨个不停。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可別出大事……保佑我儿腿没事儿……菩萨保佑……”
    我爹赶著牛,一声不吭。
    雪还在下,片子似的往下落,落在被子上,落在秀莲头髮上,落在我脸上,化不开,积了一层。秀莲时不时拿手给我把雪拨拉掉,手冰得跟雪似的。
    我躺在车上,看著天。
    天是灰白的,啥也瞅不见。只有雪,一片接一片,往下落。
    牛车走得慢,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我的腿就疼一下。我咬著牙忍著,可那疼跟水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止不住。
    我就那么躺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头过电影似的。
    一会儿是秀莲在供销社挑缝纫机的样儿,拿手摸著那台飞人牌的机头,眼睛亮亮的。一会儿是我爹抱著缝纫机往车上放,跟抱孩子似的,轻手轻脚的。
    一会儿是秀莲说“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低著头,脸红了。
    一会儿又是刚才那个人,站在雪地里,朝我招手。
    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的。
    胳膊往上扬,手腕子一抖,再落下来。
    跟我爹赶牛甩鞭子一模一样。
    可我没瞅清他的脸。
    咋瞅也瞅不清,就跟雪把那脸糊住了似的。
    我忽然想起来,那人站的地方,似乎距离朱家的祖坟不远。
    出了朱家坎,往旁边再走一里多地,就是朱家坟地,朱守义就埋在哪里。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可没敢往下想。
    秀莲看我睁著眼,低头问我。
    “十三哥,疼得厉害不?”
    我摇摇头。
    “还行。”
    秀莲没吭声,就那么瞅著我,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
    我忽然想起来那封信。
    那封大红的信,落款朱守义的信。
    它还揣在我怀里,贴著胸口。
    我伸手想摸摸还在不在,可一动,腿就疼,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十三哥你別动!”
    秀莲赶紧按住我。
    “你找啥?我给你拿。”
    我摇摇头。
    “没事儿。”
    可我心里头有事儿。
    那信上写的。
    “李十三,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么?”
    事情。
    啥事情?
    我跟朱守义有啥事情?
    说难听的,我跟他八竿子打不著,非要说,可能也就是我是个出马先生,又或者是因为秀莲。再不济,是我亲手安葬了他。
    咋把那封信搁在咱家门口,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还有刚才那个人。
    那个人招手的样子,咋那么像我爹?可我爹就在前头赶车呢。
    我脑子里头乱糟糟的,跟让糨子糊住了似的。
    牛车还在走,咯吱咯吱,一晃一晃的。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躺在那儿,忽然觉著,这雪地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咱。
    就在路边的树后头,就在那片白茫茫的雪里头,有一双眼睛,在瞅著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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