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怀安车棚里的「捐款收据」
郑城,洲际酒店。总统套房里的狼藉,已经被保洁员清理乾净。
空气中喷了昂贵的檀香剂,却压不住赵玉明身上散发出来的暴躁气息。
他死死盯著茶几上的那份《补充材料通知单》。
六十八条苛刻要求,像六十八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的死穴上。
“二少。”助理站在三步开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发改委那边,油盐不进。”
“去打听了。那个林海,是楚风云一手提拔上来的死忠。”
“咱们递交的几份海外资金证明,被他们以外交部未背书为由,全部打回了。”
赵玉明端起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著食道流下,强行压住了他心头的邪火。
一百个亿的现金,已经躺在省发改委的共管帐户里。
过桥贷的利息,像一台疯狂转动的绞肉机,每天都在吞噬赵家的血肉。
他退无可退。
“上头走不通,就走下边。”赵玉明把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防洪大堤的南段,必须经过怀安县。”
“那六十八条补充材料里,有五条是需要工程过境地的县政府,出具环保、水文和土地勘测的无异议初审报告!”
赵玉明转过身,镜片后闪过一丝饿狼般的阴狠。
“楚风云能管得住省委的大员,还能管得住下头那帮穷得尿血的芝麻官?”
“你亲自去一趟怀安县。”
赵玉明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带两百万现金去。”
“找到怀安县那个新上任的代县长。我查过,叫林栋。一个一直被打压的边缘干部。”
“这种吃过苦、挨过饿的泥腿子,乍一见这么多现钞,连他爹都能卖了。”
“让他把初审报告的章盖了。只要县政府这边的手续齐了,发改委再想卡我们,我就能去北京告楚风云程序违规!”
助理挺直了腰板。“明白。我这就去准备密码箱。”
……
下午五点。怀安县委大院。
雨下了一整天,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积著几个浑浊的水坑。
三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53岁的廖志远,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戴著老花镜,正在慢慢悠悠地泡著一杯枸杞茶。
玻璃杯里,红色的枸杞载浮载沉。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窗外,一辆掛著华都牌照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大院,停在楼下。
廖志远端著水杯走到窗前。
目光只在那辆奥迪车上扫了一秒,便迅速收回。
那张面相苦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小王啊,去市里开会的材料准备好没有?”
“通知司机,备车。从后门走。”
“这两天我在市里有个连轴转的会,县里的日常工作,让林代县长全权负责。不管谁来找,都推给林县长。”
掛断电话。廖志远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
华都赵家的人。
衝著防洪大堤的初审盖章来的。
这哪是来盖章的,这是来送雷的。
楚风云副书记把这个林栋放在怀安县当代县长,就是在这个雷场上埋下了一把铁扫帚。
他廖志远是个太极高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把火,他不仅不接,还要躲得远远的。
让他林栋去当这把“开山斧”吧。
……
同一时间。
二楼,县长办公室。
42岁的代县长林栋,正埋首在一堆小山高的灾后重建图纸里。
他皮肤黝黑粗糙,眉心的川字纹刻得很深。
身上那件廉价的旧西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件衣服,他穿了五年。
“砰。”门被推开。
县政府办主任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尷尬。
“林县长。楼下停了辆华都牌照的奥迪。”
“说是赵氏基建的人,想跟您当面匯报一下防洪大堤过境的初审情况。”
“廖书记去市里开会了,这事……”
林栋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没空。”
声音生硬,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铁锈味。
“初审报告必须等省水利厅的专家组覆核完才能出。”
“让他们走正规程序,去政务大厅排队交材料。我的办公室,不接待带资进组的『贵客』。”
主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劝,退出去关上了门。
林栋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五点半。
下班时间到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雨伞,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大院后院。破旧的自行车棚。
铁皮顶棚年久失修,漏下的雨水滴答作响。
林栋走到角落里,伸手去开那辆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车的掛锁。
“林县长。下班了?”
身后,传来一个带著几分黏腻和傲慢的声音。
林栋动作没停。“咔噠”一声开了锁,將车推了出来。
这才转过身。
奥迪车不知什么时候开到了后院。
赵玉明的助理撑著一把黑色的打伞,身后跟著两名西装革履的保鏢。
助理的目光落在林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幅穷酸样,也配当一县之长?
“林县长,初次见面。我是华都赵氏基建的特別助理。”
助理走上前,没有伸手去握手,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这天气太恶劣了。林县长就骑这个回家?太掉价了。”
林栋冷冷地看著他。那双倔强如铁的眼神,让助理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压迫。
“这车蹬著踏实。不会半路翻进沟里。”林栋声音沙哑。
“有事去大厅说。我下班了。”
林栋推著车就要走。
两名保鏢横跨一步,堵住了车棚的出口。
助理笑了笑。他冲保鏢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名保鏢转身走向奥迪车,打开后备箱。
提过来一个黑色的高级密码箱。
“砰。”密码箱被重重地放在自行车棚的破木桌上。
溅起一圈灰尘。
“林县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助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密码箱的皮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怀安县这次遭了灾,县財政连给干部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吧?”
“防洪大堤从怀安过境,只要初勘报告和环保批文能早点盖上大印。”
“这大堤两边的辅路拓宽工程,全包在我们赵氏身上。这可是大政绩。”
助理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致命的诱惑。
“咔噠。咔噠。”
两个锁扣被弹开。
箱盖掀起。
红彤彤的、未开封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足足两百万现金!
刺目的红色,在这个昏暗破旧的自行车棚里,散发著一股让人呼吸停滯的魔力。
“这箱『土特產』,是赵总的一点个人心意。给林县长买辆配得上班份的代步车。”
助理盯著林栋的眼睛,试图捕捉那瞬间的贪婪。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栋的眼神,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產生。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一箱子钱。
“两百万。”林栋突然开口了。声音出奇的平静。
“一公里村村通的水泥路,造价是十万。”
“这笔钱,够我们怀安县修二十公里救命路了。”
助理心中一喜。以为这头犟驴终於开窍了。
“那是!只要章盖了,这箱东西,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林栋鬆开了推著自行车的手。
他从旧西装的內兜里,摸出了一部按键都磨掉色的老款诺基亚直板手机。
熟练地拨出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林栋。”
“老李,带你们財政局的会计,还有县纪委第一监察室的同志,拿两台点钞机。”
“马上到后院自行车棚来。”
“有华都来的爱心企业,给咱们灾区送救灾款来了。”
掛断电话。林栋將手机塞回兜里。
整个车棚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助理的脸色大变,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猛地伸手要去盖密码箱。
“啪!”
林栋那双粗糙的大手,闪电般探出。
一把按在了箱盖上!
力道之大,震得整个破木桌嘎吱作响。
“怎么?拿出来的心意,还想往回缩?”
林栋盯著助理。黑脸如铁。
“林县长!你这是干什么?!”助理彻底慌了,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你懂不懂规矩!这是我们赵总的私人馈赠!你敢碰,华都赵家不会放过你!”
“规矩?”林栋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在怀安这片土地上,党纪国法就是规矩!”
林栋逼近一步,极强的压迫感让两名保鏢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林栋指著那一箱子钱。
“第一,你承认这是向国家公职人员行贿。我现在就让公安局过来抓人,人赃並获。两年起步。”
“第二。”林栋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和”。
“你承认,这是华都赵氏基建,心繫怀安灾区百姓,无偿、定向捐赠给县財政的修路专款。”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七十万老百姓,给你开大红的表扬信。还要上县电视台滚动播出。”
“你,选哪个?”
杀人诛心!
助理的腿彻底软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名牌衬衫。
选第一个?他现在就得进看守所,赵家也得跟著吃不了兜著走。
选第二个?那是两百万真金白银啊!就这么被这个泥腿子明抢了?!
还不等他做出决定。
不远处的办公楼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財政局长和纪委的人,拎著两台验钞机,冒雨跑了过来。
“林县长!机器拿来了!”
林栋鬆开按在箱子上的手。退后一步。
“好。”林栋指了指密码箱,大声说道。
“华都赵氏基建,高风亮节!捐款两百万人民幣,用於灾后村级公路重建!”
“老李,当著这位赵总特助的面,点清帐目。走財政局专户入帐!”
验钞机插上电源。
“唰唰唰唰——”
钞票高速翻飞的声音,在破旧的车棚里响起。
这声音落在助理的耳朵里,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要疼。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一叠叠钞票,被装进財政局带来的帆布袋里。
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十分钟后。
財政局长递过来一张盖著县政府大印的《行政事业性捐赠统一票据》。
“同志,您收好。这是收据。”
林栋走上前,拍了拍助理僵硬的肩膀。
“回去替我谢谢赵总。这笔钱,每一分都会用到刀刃上。”
“至於大堤的初勘报告。半个月后,环保局走完流程,自然会通知你们来领。”
林栋推起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叮铃铃——”
按了一声清脆的车铃。
在细雨中,骑著车,慢悠悠地出了县委大院。
留下一辆奥迪车,和一个空空如也的密码箱。
……
次日中午。
郑城,洲际酒店。
“砰!”
一件极其精美的琉璃摆件,被赵玉明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他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血丝。
办公桌上,静静地躺著一本大红色的烫金证书。
由ems特快专递刚刚送达。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毛笔字写著:
【感谢华都赵氏基建集团,心繫灾区,慷慨解囊二百万元整。怀安县人民政府,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旁边,还附著一张財政局开出的正规发票。
“两百万……”赵玉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是他的私房钱!就这么被一张破红纸给换走了!
那个叫林栋的基层土包子,居然敢在他华都赵家的头上动土!合法抢劫!
“二少,这怀安县的代县长,油盐不进啊。报告盖不下来,我们发改委那边的时间……”
助理捂著半边红肿的脸,瑟瑟发抖。昨天回来后,他被赵玉明狠狠抽了两个耳光。
赵玉明的指甲深深抠进了真皮桌面。
他知道,这是楚风云在基层布下的一张铁网。
上下联动,密不透风。
“好,很好。”赵玉明的眼中,闪烁著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他楚风云想用这六十八条材料拖死我?”
“做梦!”
赵玉明抓起加密电话。“通知华都总公司!动用所有高层人脉,让部委直接给中原省水利厅下行政命令!”
“我就算是不睡觉,也要在十五天內把这些材料凑齐!”
“只要我拿到了竞標资格,到了开標现场,我看中原省哪个民营企业敢跟我赵家抢这口肉!”
赵玉明冷笑连连。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中原省的这盘棋。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被怀安县拖住脚步的这几天里。
楚风云,早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向华都了一份绝密邀请函。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已经兵临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