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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番外篇(霍崢):7.敲打

    霍家老宅的暖气开得很足,人声嘈杂,孩子们在厅堂和院子之间追逐嬉闹,大人们则三五成群,谈论著这一年各自的“成绩”,升迁、项目、投资回报,或是子女又考上了哪所名校、拿到了什么奖项。
    霍崢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端著一杯浓茶,听著,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这种家族聚会的氛围,他始终不太適应。太满,太浮,像一锅熬得太久的浓汤,表面油光水滑,底下却沉积著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坐在斜对面的霍砚礼。
    他这个侄子,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长辈和同辈之间,谈笑风生,应对得体。提到他刚拿下的一单跨国併购,或是霍氏集团今年亮眼的財报时,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满是讚嘆与奉承。
    但每当话题不经意间滑向“个人生活”,尤其是有人半开玩笑地问起“那位神秘的霍太太”时,霍崢敏锐地捕捉到,霍砚礼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敷衍和……漠然。
    不是避讳,也不是羞涩,就是一种纯粹的、事不关己的冷淡。仿佛“霍太太”这三个字,只是这场合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霍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凉意。
    晚宴开始前,长辈们终於放过了他,霍崢得以脱身,走到霍砚礼身边。窗外的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切割著暮色,有种孤峭的意味。
    “听说你结婚了?”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侄子脸上。
    霍砚礼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手指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小叔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嗯。两年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完成的日常工作。
    “宋知意。”霍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
    他看到霍砚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探究,隨即又恢復平静。“你认识她?”
    霍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那幅由枯枝和暮色构成的水墨画,莫名让他想起了敘利亚那些被战火撕裂的天空,同样沉重,却有著截然不同的荒凉。
    “在敘利亚。”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执行一次联合撤侨任务。她在外交部工作组里。”
    霍砚礼放下了手机,但姿態依然放鬆,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异国故事。“哦。听爷爷提过,她在那边工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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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工作』那么简单。”霍崢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厅里的嘈杂似乎瞬间退远,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之间这片小小的、安静的空间。霍崢开始讲述,语气像是在做任务简报,冷静,客观,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清晰。
    他描述了那个被围困的工业区,陷入僵局的谈判,对方突然变更的苛刻条件,以及时间紧迫带来的压力。然后,他提到了那个外交部工作组,五个成员里唯一的女性,宋知意。
    “她主动提出去。”霍崢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打磨的石头,沉甸甸的。“她说她会阿拉伯语,了解当地部落习俗,而且……她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霍砚礼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或者说,是某种属於他那个世界的、对“女性优势”的惯性认知。
    霍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霍砚礼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在那种环境下,女性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获得对话机会,只要足够勇敢,足够聪明。”霍崢解释,但重点显然不在此。“对方虽然强硬,但还遵循一些古老的部落规矩,比如不轻易对女性动武,尤其是表明中立身份的女性外交人员。”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我们当时反对。太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硝烟瀰漫的现场。“但她很坚持。她说那些工人已经困了四天,有人受伤,有人有慢性病,不能再等。”
    霍崢继续讲述。他描述了宋知意如何独自带著一个嚇得发抖的翻译,走向对方的检查站。描述了她如何在二十分钟內,完成身份表明、人道呼吁、具体条件交换的全过程。他特別提到了那些细节,她不是念名单,而是说出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病痛,他们的家庭牵掛。还有那个让对方指挥官最终动摇的关键:对他母亲病情的了解,以及隨之提出的医疗援助。
    “是她之前做社区调研时,从一个老奶奶那里听说的。那个老奶奶和指挥官的母亲是旧识。她记住了。”霍崢说这话时,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辨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深深的敬佩。“她不是临时抱佛脚,是在之前的工作中,就默默收集了这些可能永远用不上、也可能关键时刻救命的信息。”
    他讲完了。厅里的灯光恰好在这时大亮,佣人们开始布置餐桌,喧闹的人声重新涌了回来。
    霍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他低头看著还坐在原位的霍砚礼。
    侄子脸上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有一些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对“故事”本身离奇性的触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双眼睛里,没有霍崢预想中应有的震动,没有对讲述中那个勇敢、智慧、心怀悲悯的女性產生更深的好奇或尊重,甚至……连一丝对“自己妻子竟经歷过这些”的后知后觉的担忧或关切,都没有。
    只有一层淡淡的、事不关己的隔膜,或许底下还藏著一丝被打断原本思绪的不耐烦。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混合著失望、瞭然,甚至是一丝尖锐怒意的情绪,猛地衝上了霍崢的心头。不是为了自己费心讲述却被轻忽,而是为了那个在战火中冷静斡旋、此刻却被自己法律上的丈夫如此轻慢对待的女人。
    他看著霍砚礼的眼睛,那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却沉重如铁地脱口而出:
    “砚礼,你配不上她。”
    声音不高,但在霍崢自己听来,却像惊雷。这不是气话,不是贬损,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良久、此刻无比確认的事实。是结论,也是警告。
    霍砚礼明显愣住了,脸上迅速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荒谬感取代,嘴角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勾起一个嗤笑的弧度。
    霍崢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他根本没听进去。或者说,他听到了,但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只觉得是身为军人的小叔又一次“不近人情”的挑剔,或者是对他选择“形式婚姻”的不认同。
    霍崢不再多说。有些南墙,说得再多也没用,必须自己真真切切地撞上去,头破血流,才有可能回头。
    他最后深深看了霍砚礼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严厉,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亲人的担忧。然后,他转身,走向已经逐渐热闹起来的餐厅,留下霍砚礼一个人呆坐在逐渐暗下来的窗前。
    走向餐厅的短短几步路,霍崢的心情並不平静。
    他为宋知意感到不值。那样一颗蒙尘的明珠,落在霍家,却被如此轻慢地搁置在角落。霍砚礼坐拥一切,却对他真正拥有的珍宝视而不见,甚至不屑一顾。
    他也为霍砚礼,为这个家族,感到一丝隱忧。如果霍家这一代的掌舵者,眼中只有商业版图和名利场的浮华,而看不到更广阔的山河、更沉重的人间、更值得尊敬的灵魂,那么霍家看似坚固的基业,內里是否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风化?
    砚礼需要被敲打,被真正有分量的东西震撼。而宋知意,就是那块试金石,也是那把可能敲醒他的重锤。
    只是不知道,这块石头,最终是会敲开他封闭的心窍,还是……被他傲慢地弃如敝履。
    霍崢在属於他的位置坐下,面色已恢復惯常的冷硬平静。
    他拿起筷子,决定不再多想。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道理,只能自己悟。
    但他知道,今天这句话,他已经种下了。
    至於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就看霍砚礼自己的造化了。
    而他,作为小叔,作为亲眼见过宋知意光芒的人,以后若有机会,他不介意,再敲打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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