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枪膛里的新火种
一周后,太行山,黄崖洞兵工厂,三分厂熔铸车间。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炉火的顏色在赤红与惨白之间循环往復。
巨大的坩堝被吊索悬在半空,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冷冷地注视著脚下忙碌的工人和那一堆堆斑驳陆离的金属。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焦炭味,还有一种只有金属在高温下液化时才会散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甜腥气。
陈墨坐在一张临时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枚铜钱。
那是一枚“康熙通宝”。
铜质已经发黑,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中间的方孔里塞满了黑色的积垢。
这是昨天从涉县老乡那里收上来的“废铜”之一。
“陈参谋长,这已经是第三锅了。”
老技工刘师傅提著把沉重的铁钳走过来,脸上掛著一层被高温炙出的油汗,亮晶晶的。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炉火映照下,红一道黑一道,像一块风乾的橘皮。
他用铁钳指了指坩堝里翻滚的液体——铜水正冒著泡,像一锅沸腾的血
“咱这土法炼铜,杂质去不净。造子弹壳,延展性跟不上。昨晚试製那批,抽壳的时候裂了三成。这要上了战场,卡壳炸膛,那是要出人命的。”
陈墨放下铜钱,轻轻咳了两声。
肺里那股囉音又起来了,像一把钝锯子在里面慢慢拉著。
林晚立刻递过一杯温水,他摆摆手,没接。
“刘师傅,加锌了吗?”陈墨问。
“加了。按李老给的配方,三七开的黄铜。但是……”
刘师傅嘆了口气,把铁钳往地上一顿,激起一片尘土。
“咱们这锌也不纯啊。那是从旧电池、旧铁皮上刮下来的,含铅量太高。这铜太脆,没韧劲儿。”
这是一个死结。
他们虽然抢回了德国造的铣床和衝压机,解决了“形”的问题。
但原材料的匱乏,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锁住了兵工厂的咽喉。
没有合格的紫铜和锌,造出来的子弹就是残次品。而残次品在战场上,意味著战士的死亡。
“沈清芷那边还没有消息。”
陈墨站起身,走到坩堝旁。
热浪扑面而来,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不能等。”
他看著那翻滚的铜水,目光变得深邃。
“刘师傅,咱们的退火工艺,是不是还用的是老法子?”
“是啊。烧红了,自然冷却。”
“不行。”
陈墨摇了摇头,脑海中迅速调动著那个属於2025年的知识库。
“这种杂铜,晶体结构不均匀。自然冷却会让內部应力无法释放。得改。”
“咋改?”刘师傅瞪大了眼睛,“咱们这没恆温炉啊。”
“没有恆温炉,就用沙子。”
陈墨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细沙。
“把烧红的弹壳埋进热沙子里,让它们一起慢慢凉。沙子的比热容大,散热慢,能起到类似恆温退火的效果。另外……”
陈墨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那批缴获的日军炮弹壳,全熔了。”
“啊?”刘师傅嚇了一跳,“那可是好东西!留著復装炮弹多好?熔了造子弹,这不是败家吗?”
“炮弹我们可以用没良心炮代替,那是炸药包的事儿。但枪子儿不行。”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的形势,鬼子在搞『铁壁合围』,咱们的战士要钻山沟,拼的是近距离的火力密度。我们需要大量的子弹,哪怕是拿炮弹壳去换,也得换。”
“熔!”
陈墨吐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颗钉子。
刘师傅看著陈墨那张年轻却早衰的脸,咬了咬牙:“行!听你的!败家就败家!只要能打死鬼子,把老子的棺材板熔了都行!”
……
黄昏,兵工厂外围,一线天。
夕阳將太行山的峭壁染成了血红色。
李四光背著手,站在悬崖边,看著脚下那条蜿蜒的山路。
山路上,一支特殊的运输队正在缓缓蠕动。
那不是正规军的运输队,而是附近十里八乡的老百姓。
他们背著背篓,挑著担子,甚至还有拄著拐杖的小脚老太太。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山谷里迴响。
陈墨在林晚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站在李四光身边。
“那是……?”陈墨眯起眼睛。
“是铜。”
李四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我昨天跟县委的老张说了句,兵工厂缺铜,造不出子弹打鬼子。结果……今天下午,这队伍就没断过。”
陈墨沉默了。
他看到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收料的战士。
那是一个铜菸袋锅子,磨得鋥亮,那是老人一辈子的念想。
一个年轻的媳妇,拔下了头上的铜簪子。
他看到几个孩子,抬著家里的铜脸盆、铜锁头,还有庙里不知哪个朝代的铜香炉。
“哎!这已经不是铜了。”
“这是民心。是这太行山上几百万老百姓的骨血。”
李四光长嘆一声,眼泪顺著眼角流了下来,
陈墨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想起了在2025年的歷史书上看到的那句话:“战爭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於民眾之中。”
那时候,这只是一行黑色的铅字。
而现在,这行字变成了眼前这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了那堆积如山的铜钱、铜锁、铜盆。
那是清朝的钱,是民国的锁,是旧时代的器物。
此刻,它们都將被投入那个巨大的熔炉,化为赤红的铁水,然后被浇筑成一颗颗復仇的子弹,射向那个试图奴役这个民族的侵略者。
“一定要造好。”
陈墨转过头,看著李四光,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
“每一颗子弹,都不能炸膛。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得响。因为这里面掺的不是铜,是乡亲们的命。”
李四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咱们的子弹,绝对不比小鬼子的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