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谁在绝大家的后路?
两人回到租住的石库门小楼,已是深夜时分,弄堂里的喧囂声早已散去,唯有树上的蝉鸣声依然扰人清梦。刚一进门,二壮连身上的汗水都顾不上擦拭,便急吼吼的反锁了房门。
將背在身上的挎包一抖,哗啦一声,把里面的钞票全倒在了桌子上。
里面的大团结,混杂不少零碎的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砚青坐在桌边,神色平静的一边清点钞票,一边心中暗自盘算著今日成本。
李砚青將最后一张钞票放下,抬头看向二壮,嘴角翘起,微笑著说道:“二壮,刨去买衣服的成本以及相纸的消耗,咱们今天,净赚了四百三十八块。”
“四……四百三十八?”
二壮看著桌上的那堆钱,声音有些迟疑的说道:“砚青哥,咱们就这一下午时间,就站著说说话,按按那个洋机器,就挣了四百多块?”
二壮此时心中有股不真实感,在滇省大山里,他们替人做『走山手』的时候,不仅得时刻防备车匪路霸,还得防著『老客』(逃犯)翻脸,那完全是在拿命换钱。
可现在呢?在这繁华的沪上外滩,钱来得竟是如此容易。
这让习惯了拿命换钱的二壮,感觉这些钱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砚青哥,我总感觉心里有点不踏实,这……这钱挣得也太快了,一切就跟做梦似的。”
二壮摸了摸后脑勺,眼里满是紧张与不安,“我就怕万一哪天梦醒了,或者突然没生意了,咱们可咋办?”
李砚青看著二壮那副侷促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嘆,他知道,二壮这是还没能完全从滇省大山里的那套丛林法则中走出来。
李砚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著这座深夜中已经静謐下来的城市。
“二壮,你记住了,这里是沪上。
李砚青看著楼下的昏暗的路灯,语气沉稳的说道:“这里是华国面向国际的桥头堡,是这个时代最充满机遇的地方。”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的看向二壮:“在大山里,咱们靠的是拳头和胆识,那里是人吃人的地方,咱们必须得拼命!
但是在文明社会,在沪上这种地方,咱们要靠的是规则,是正经的商业手段。”
“只要我们遵循这里的商业规则,不偷不抢,用脑子去挣钱,这钱就是咱们该得的,谁也拿不走,拿的也安心。”
李砚青走过去,拍了拍二壮的肩膀,温和的笑著:
“咱们现在的生活只是个开始,只要你学会了这里的生存方式,以后还会有更多好日子等著我们的。
我们要过的,是真正体面、安稳的生活,而不是在刀尖上舔血的苦日子。”
经过李砚青这番讲解,二壮眼里的那抹恍惚才渐渐散去,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二壮重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伸出双手,十分虔诚的將桌上这四百多块零钞拢在一起,一张一张整理得整整齐齐。
隨后,他转身从床底深处拖出了一个大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整整齐齐、綑扎得像砖头一样的巨款。
这是装著200万现金的那其中一袋。
二壮小心翼翼的將手里整理的整整齐齐的几百块钱,轻轻放在了那二百万巨款之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鬆弛,那二百万,是底气,而这四百三十八块,才是生活,才是真正的未来。
在这一刻,曾经在大山里如野兽般挣扎的三个人,终於能够挺直脊樑,在这片繁华的沪上,开启新生活的证据。
……
翌日早晨,李砚青和二壮的摊位前,生意持续火爆。
两人上午刚出摊,就吸引来了几个看江景的姑娘们,以及一群识货的外地游客们。
在外滩这片寸土寸金的地界,但凡来到这里的人们,没有人真的是甘当冤大头的『洋盘』,游客们虽然不全是行家,但东西好不好,上手一摸,眼睛一看,心里大抵是有数的。
这种买衣服送照相的噱头,之所以能够吸引游客们不停的驻足,归根结底还是李砚青这批货確实质感十足,经得起大家的挑剔。
於是,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扎堆下,便让这不足三平米的摊位前,瞬间变成了整个外滩最热闹的“风暴中心”。
然而,外滩那道水泥护栏外的那座地摊群,从来都不是什么善地,而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市井修罗场。
在这里,每一寸摊位都是明码標价,每一位摊主心里都藏著自己的小算盘。
而能在这条黄浦江边扎根的“老地摊”们,各个是人精。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脸上被江风吹出来的褶子,是他们为討生活而留下的印记。
实则,这些人各个都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瓏心,憨厚外表下隱藏的是满腹算计的精明。
此时李砚青的摊位正处於“风暴中心”,而生意这东西,最讲究的就是个“势”字。
一旦摊位聚起了人气,那不足三平米的方寸之地便成了吸金的黑洞,整条步道的客流都会往这里涌动。
不远处,几个卖衣服的老摊主此刻正凑在一起。
看著李砚青这边人头攒动的景象,而他们面前的摊位则冷冷清清,偶尔有游客路过,也只是扫一眼就急匆匆往李砚青那边赶,连停都不带停的。
此时,这些摊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呸,那个姓李的小赤佬,不就是仗著有个洋机器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摊贩斜著三角眼,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酸气冲天:
“我看他摊位上卖的那些衣服,料子也就那样,还卖那么贵,心真是黑透了!”
“就是,哪有这样做买卖?这分明是在绝大家的后路!”
另一个胖摊主狠命的摇著扇子,一边阴阳怪气的帮腔道:
“这小年轻真是半点江湖规矩都不讲,他把周围的客人全都勾引走了,半点都不给我们留,这种黑心烂肺的傢伙,迟早得栽!
我就搁这等著看,看他那洋机器什么时候坏,到时候看这小赤佬上哪儿哭去!”
“哼,甭看他现在跳得欢,像这种靠一时噱头做起来的生意,肯定长不了。”
在这群人中,於大友是那个最能沉住气的老地摊,在眾人纷纷声討李砚青时,他並未参与其中。
於大友蹲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的蛇皮袋上,冷眼瞧著李砚青和二壮摊位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那股子醋意和焦躁,早已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
尤其是瞧见李砚青装著钞票的腰包越来越鼓,而自己这边却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於大友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之色。
他心里清楚,想要在这片地界生意好,光靠卖力气吆喝是不够的,还得靠钻营。
於大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冒出了一个自以为能空手套白狼的“妙计”。
於大友猛的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衬衫,便扯开嗓门吆喝了起来:
“大家朝这儿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这儿的衣服不但便宜,质量也好。
而且买衣服还免费给你们拍照咧!跟隔壁一样,买一件衣服,免费给你们拍一张照片,立等可取!”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果然吸引了不少原本在李砚青摊位前排队的顾客。
不少排得心浮气躁的顾客,一听於大友的吆喝,立马就有些忍不住了。
毕竟,李砚青摊位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实在是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既然有了新的选择,一些没耐心的顾客自然就往於大友的摊位前挪动。
於大友见有游客往自己这边来,连忙热情的招呼起来:
“来来来,大姐,您瞧瞧这真丝的质感,绝对是上等货色。隔壁卖六十,我这儿咬咬牙,四十五您拿走!不但货物便宜,照片也照送不误。”
於大友嘴皮子利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眨眼间就从李砚青那儿截胡了几个等的著急的顾客。
於大友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真是精妙。
既能蹭到李砚青宝丽来相机的热度,又用低价截了流,还不用自己花钱买那死贵的宝丽来相机和相纸,简直一箭多雕。
而於大友之所以敢如此做,他是认定李砚青是个刚出来闯荡的小年轻。
这种年纪的人最怕在大庭广眾之下丟份儿,断然不敢当眾驳了他这个“老邻居”的面子。
在他们这些老地摊的生意经里,无论是厚著脸皮蹭热度,还是不择手段的低价截流,甚至是信口雌黄的编谎话,统统都是这滩头上再正常不过的生存技能。
因此做起来,毫无愧疚之心。
与两名顾客交易之后,於大友把手里抽了一半的大前门往地上一扔,领著那两个顾客,就往李砚青的摊位上挤去。
“小李老板,生意兴隆啊!”
於大友一边说著,一边从他那皱巴巴的的確良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支递给李砚青,满脸笑容的说道:
“哥哥我今朝託了你的福,刚才也开了两单。只是客人们眼尖,非要学人家留个影。
你看,咱们在这片外滩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借你手里这相机,也帮哥哥拍几张照片。
“你放心,相纸钱哥哥照给!大家都是外滩混饭吃的兄弟,哥哥还能让你吃亏?”
二壮一听这话,刚要递给顾客衣服的手猛的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