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微慌
清晨的自习室里,暖意慢慢淡下去,拾穗儿攥著笔的指尖,还是沁出一层薄汗。草稿纸上那条刚刚画顺的一次函数直线还在,像一道很小很小的胜利痕跡,可一想到马上要上的高数课,她心口就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轻慌。
不是大哭大闹的崩溃,也不是想要放弃的绝望,
就是一种轻轻的、持续的、压在心底的不安。
像风沙钻进衣领,像露水打湿布鞋,不重,却怎么也散不掉。
“走吧,快上课了。”
陈静轻轻收拾起书本,声音依旧温和,“今天还是坐第三排,听得清楚,也不会太紧张。”
拾穗儿点点头,把那本旧高中数学小心塞进书包最里面,像藏起一段还不敢让人看见的脆弱。
她跟在陈静身后,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稳。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赶去上课的学生,人声嘈杂,脚步匆匆。
身边不断有人说笑,话题轻鬆地落在高数公式、昨天的例题、今天要讲的內容上,每一句,都轻轻搔在拾穗儿紧绷的神经上。
“昨天的求导公式我背完了。”
“等会儿陈教授说不定要提问,我有点紧张。”
“怕什么,高中都学过半了。”
高中都学过。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戳在她最疼的地方。
她没有完整的高中课堂,没有成套的习题册,没有一遍遍耐心讲解的老师,连“学过半”都是一种奢侈。
她有的,只是戈壁滩上昏黄的油灯,一本快散架的旧书,和一个人死磕到天亮的倔脾气。
拾穗儿把头埋得更低,紧紧跟著室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藏进没人注意的角落。
林晓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安稳又有力。
杨桐桐也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她外侧,用身体挡住周围来往的目光,嘰嘰喳喳说著无关紧要的小事,想帮她分心。
“穗儿,下午普通化学实验课能用滴管配溶液,特別好玩。”
“晚上我妈寄了零食,我们边吃边补数学。”
“张教授说下次课要放荒漠治理的片子,你肯定喜欢。”
这些热闹的话,没能完全驱散她心里的不安,却让她紧绷的肩膀,悄悄鬆了一点。
走进高数教室,陈敬渊教授已经站在讲台前。
还是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还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
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拾穗儿在第三排坐下,双手平放在桌上,背脊绷得笔直,像在等著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考验。
她把课本、笔记本、钢笔一一摆好,动作机械又僵硬,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咚咚地敲著耳膜。
“上节课讲了基本求导法则,这节课讲复合函数求导,以及导数在环境速率计算中的应用。”
陈教授没有多余的铺垫,拿起粉笔,转身就在黑板上飞快地写。
粉笔擦过黑板的清脆声音,填满了整个教室。
复合函数、链式法则、多层嵌套、例题推演……
一行行公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速度比上一节课还要快,逻辑也更密。
拾穗儿眼睛瞪得发涩,死死盯著那根不停翻飞的白粉笔,连眨眼都不敢。
她拼命集中注意力,想抓住哪怕一个知识点、一个步骤、一个符號。
可那些在教授嘴里行云流水的链式法则,在她眼里,就像一团缠死的线,理不清,剪不开,越看越乱,越乱越慌。
“內层函数求导,乘以外层函数,链式法则,直接用。”
“这个结构很典型,环境污染物浓度变化率常用,必须掌握。”
“此处省略三步,都是基础运算。”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她心里的慌,一点点漫开。
她悄悄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空白,大片的空白。
刚才勉强记下的几个符號,歪歪扭扭,连不成句,更跟不上思路。
身旁的林晓和陈静已经在快速標註关键点,杨桐桐皱著眉,也在努力追赶。
只有她,像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外面,看得见,听得见,却怎么也钻不进去。
那点慌,慢慢变成了心慌。
指尖开始发颤,握不住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太阳穴滑下来,痒得难受,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周围同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流畅又从容,每一声,都在无声提醒她——你跟不上,你听不懂,你差得太远。
拾穗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眼眶里翻上来的热气。
她不敢哭,不能哭,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狼狈和无助露出来。
可越压,心里的慌就越汹涌。
像风沙漫过沙丘,像潮水漫过堤岸,一点点淹没她仅有的镇定和自信。
陈教授在讲台上匀速讲著,偶尔停下来,目光平静扫过全班,检查大家有没有听懂。
每一次视线扫到第三排,拾穗儿的心就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住,生怕被点到名字,生怕当眾暴露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她怕听见台下细碎的议论,怕“戈壁特招生”“基础差”“自学野路子”这些標籤,被当眾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尊严,她不能让它碎掉。
漫长的四十五分钟,每一秒都像在熬。
终於,下课铃声穿透沉闷的空气,刺耳,又像救命。
陈教授放下粉笔,留下课后习题,淡淡叮嘱:
“复合函数求导是重点,多刷题,下周小测。”
小测。
两个字,让拾穗儿刚鬆了半分的心,再次狠狠一沉。
慌,彻底漫过了心底。
她连课都听不懂,公式都记不全,怎么小测?怎么考试?怎么面对那张写满陌生符號的卷子?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喧闹慢慢淡下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刺眼得让她不敢看。
拾穗儿依旧端坐著,久久没动。
笔记本上的空白,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笑她笨拙,笑她无力。
林晓最先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湿润。
“穗儿,別慌,真的別慌。”林晓的声音带著心疼,“小测只是隨堂检查,我们还有时间,我把链式法则的笔记全部整理给你,一题一题讲。”
陈静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步骤完整,標註清楚,连教授省略的三步都一一补齐:“你看,我把所有跳过的步骤都写了,我们从最简单的例题开始。”
杨桐桐坐在她身边,一改平时的活泼,认真又坚定:“我们四个人一起刷题,刷到你会为止,不就是小测吗,我们不怕。”
一句句安慰,温柔又有力,一点点托住了她快要沉到底的心。
拾穗儿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眼底的慌还没散去,却多了一层被人好好守护的酸涩与动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声音细弱,带著压了很久的委屈:
“我怕……我怕我考不好,怕拖全班后腿,怕我真的永远都学不会……”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熬夜,不怕刷题。
她怕的是,无论怎么努力,还是赶不上;无论怎么追,还是被落下。
怕这份挥之不去的慌,有一天,会变成彻底的绝望。
“不会的。”林晓紧紧抱住她,“你忘了你是怎么从戈壁考过来的?一点小小的隨堂小测,难不倒你。”
“我们陪你,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一定把链式法则啃下来。”陈静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篤定。
拾穗儿埋在林晓肩头,眼泪无声滚落,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慌还在,不安还在,迷茫也还在。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她有三个不肯丟下她的室友,有一盏愿意为她放慢的灯,有一份不肯认输的倔,还有一片远方,等著她去守护的戈壁。
很久,她慢慢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静那本写满完整步骤的笔记,又看向自己空白的纸页。
她缓缓握紧了笔。
慌,就承认慌。
难,就承认难。
但绝不认输,绝不放弃,绝不后退。
高数再难,难不过戈壁里求生;
小测再怕,怕不过当年没书可读。
她从风沙里走出来,最擅长的,就是在慌里站稳,在难里往前走。
拾穗儿笔尖落下,轻轻描下第一个公式符號。
线条还有点微抖,却很坚定。
慌可以有,退缩不可以。
迷茫可以有,放弃不可以。
从今天起,她带著这份忐忑,也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