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课表
夜色將京科大学裹进一片温柔的暖光里,309宿舍的檯灯次第亮起,四束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摊满桌面的崭新教材,也照亮了四个女孩对未来的懵懂期待与隱隱忐忑。拾穗儿端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军训时站定的军姿,分毫不敢歪斜。
白天整理教材时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感动稍稍平復,可指尖一碰到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高等数学》,心臟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缩,细密的紧张顺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晓已经把从辅导员那里领取的四张专业课表,轻轻分放到每个人的手中。
淡蓝色的列印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印满了环境科学专业大一上学期的全部课程。
拾穗儿捏著薄薄的一张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大学的学习节奏,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自己未来数年要奔赴的知识征途。
“快看看快看看,我们都有什么课!”
杨桐桐一把抓过课表,凑到檯灯下,脑袋几乎要贴进纸里,活泼的声音打破了宿舍里轻微的安静,“哇,周一上午第一节就是环境科学导论,然后是……高等数学?!”
最后四个字,让拾穗儿的呼吸猛地一顿。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一寸寸落在课表上,视线不受控制地,死死盯住了“高等数学”这五个字。
周一、周三、周五,每天清晨第一节,雷打不动的高数课,赫然排在所有课程的最前列,像一座无法绕开的山峰,横亘在她所有的期待之前。
而她心心念念的环境科学导论、普通化学、环境工程基础,则穿插在高数的间隙里,一边是让她心生嚮往的故土联结,一边是让她惶恐不安的基础短板,两条线,在课表上清晰地交织,也在她的心底拉扯。
陈静安静地指著课表,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们专业和別的不一样,高数是核心基础,后面的环境监测、污染数学建模、水文计算,全都要靠高数支撑,所以学校才把它排得这么紧。”
林晓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课表上的“高数”二字,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提醒:“我提前问过学姐,咱们院的陈敬渊教授,讲课出了名的快,逻辑特別密,高中数学基础不扎实的,第一节课就容易被甩在后面。”
这番话,像一块冰凉的石头,直直砸进拾穗儿的心底,激起一圈圈慌乱的涟漪。
她的高中数学,哪里是“不扎实”三个字可以形容的。
那些城市里的学生从初中就打下的基础,於她而言,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拾穗儿的指尖微微发颤,悄悄將课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视线一遍遍扫过那刺眼的“高等数学”,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不怕苦,不怕累,军训时站军姿站到双腿发麻,她没掉过一滴泪;深夜拉练走得双脚起泡,她也只是咬牙坚持。
可面对这些抽象的、陌生的、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数学符號,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一种再怎么拼命,也可能追不上的恐慌。
“穗儿,你怎么不说话呀?”
杨桐桐察觉到她的沉默,歪著头看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林晓和陈静也纷纷转头,看向这个一直安静努力的女孩。
拾穗儿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灯光里:“我……我在看,我在记上课的时间。”
“是不是担心高数呀?”
林晓心直口快,却没有半分轻视,只是单纯的共情,“没关係的,我们三个的数学也不是特別好,以后我们四个组成学习小组,每天一起预习、一起刷题、一起问老师,肯定能啃下来的。”
陈静立刻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崭新的便签纸,轻轻推到拾穗儿面前:“我把上课时间都抄成小纸条了,给你一张,贴在课本上,就不会记错了。高数的课我记了红色標记,我们提前半小时去占座,坐第一排,听得清楚。”
杨桐桐更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语气豪气十足:“怕什么!不就是数学吗!你能从戈壁滩一路考到京科大学,还有什么能难倒你?以后我把我高中的数学笔记都给你,我妈给我买了好几本辅导书,我们一起看!”
一句句温暖的话语,像一束束细小的光,一点点照进拾穗儿心底最阴暗、最不安的角落。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三个毫无保留、真心待她的室友,鼻尖猛地一酸,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这不是委屈的泪,不是绝望的泪,而是被人稳稳托住、被人温柔惦记、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动之泪。
在戈壁的那些年,她从来不敢把自己的脆弱展露给別人。
她怕被嘲笑,怕被轻视,怕別人说她出身贫瘠、基础太差、不配拥有读书的机会。
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恐惧藏在心底,习惯了一个人硬扛所有的难关,习惯了在无人的深夜,对著土墙默默流泪。
可在这里,没有人因为她来自戈壁而疏远她,没有人因为她基础薄弱而嘲笑她,反而一个个都伸出手,要拉著她一起往前走。
“谢谢你们……”
拾穗儿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泪水砸在淡蓝色的课表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跡,我的数学特別差,是在戈壁上自学的,很多基础都没有,我怕……我怕我跟不上,我怕我拖你们的后腿……”
这句话,她藏了整整一天,此刻终於说出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也暴露了她最深处的自卑。
她怕自己配不上京科大学的校门,怕自己配不上环境科学这个专业,怕自己辜负了家人的期盼,更怕辜负眼前这些真心待她的朋友。
林晓见状,立刻坐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抱住她单薄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温暖而有力:“傻穗儿,你在说什么呢!谁都有短板,谁都有不会的东西,基础差我们就补,跟不上我们就慢慢学,没有人天生就什么都会。”
陈静递过一张柔软的纸巾,温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水,眼神认真而坚定:“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军训的时候,你永远是最认真的那一个,大学的课程也是一样,只要你肯学,我们就一直陪著你,没有任何人会掉队。”
杨桐桐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坐在她的另一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对!你能靠自学走出戈壁,就已经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了。高数算什么,我们四个人一起,就算是一座山,也能把它搬开!”
拾穗儿埋在林晓的肩头,压抑的哽咽终於轻轻溢出,泪水浸湿了肩头的衣物,却也冲走了心底积攒已久的自卑与不安。
她终於明白,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在戈壁滩上独自挣扎的孤影了。
她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许久,她才慢慢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课表,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环境科学导论——这是她热爱的方向,是联结她故乡戈壁的希望,是她想要用一生去钻研的事业。
她想学习生態修復,想治理荒漠,想让戈壁长出青草,想让故土重焕生机。
高等数学——这是她必须攻克的难关,是通往梦想的必经之路。没有扎实的数学基础,就无法做环境数据分析,无法建污染扩散模型,无法真正实现她心中的理想。
一热一冷,一喜一惧,两条线索,在她的生命里紧紧缠绕。
她拿起陈静给她的便签纸,又从笔袋里掏出那支陈静送她的崭新签字笔,笔身还带著淡淡的金属凉意。
她一笔一画,將课表上的课程认认真真抄在便签上,写到“高等数学”时,她的指尖顿了顿,隨即加重了力道,將这四个字写得格外清晰、格外用力。
“我不怕。”拾穗儿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室友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努力预习,努力听课,努力刷题。別人一遍能学会的,我就学十遍、一百遍,我一定能跟上,一定能学好。”
林晓眼睛一亮:“这才对嘛!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早起,一起去教室,一起开启正式的大学生活!”
陈静笑著將抄好的便签纸,轻轻贴在拾穗儿的《环境科学导论》封面內侧,正好对著那行“予自然以守护,予大地以生机”的小字。
杨桐桐则把高数课本拖到桌子中间,兴致勃勃地说:“我们现在就翻一翻高数,先看看长什么样,提前打个预防针!”
拾穗儿深吸一口气,跟著她们的目光,缓缓看向那本深蓝色的高数课本。
封面平整光滑,烫金的字体庄严而肃穆。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第一页。
函数、极限、连续……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映入眼帘,一串串抽象的符號排列整齐,像一道道难以跨越的门槛,静静等待著她。
心底的慌乱依旧存在,可那份慌乱之中,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有热爱的专业,有温暖的同伴,有军训淬炼出的坚韧,更有从戈壁带来的、永不言弃的倔强。
高数再难,难不过她翻越的戈壁沙丘;课程再艰深,深不过她走过的求学之路。
夜色渐深,宿舍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309宿舍的四盏檯灯,依旧亮著温暖的光。
四个女孩围坐在书桌前,头挨著头,一起看著课表,一起翻著新书,一起低声討论著明天的第一堂课,细碎的话语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温柔。
拾穗儿握著笔,在自己的旧练习册扉页,紧紧贴著抄好的课表,写下了一行小字:
环境科学,是心之所向;高等数学,是必经之路。
不退缩,不放弃,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漫天的星辰,眼底不再有迷茫,不再有自卑,只有清澈的光亮,如同戈壁滩上永不熄灭的星光。
明天,第一堂环境科学导论课,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大学专业课,就要开始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带著泪水与感动,带著温暖与坚定,带著对故土的牵掛,对知识的渴望,拾穗儿稳稳地站在了大学学习的起点上,准备迎接属於她的,全新的挑战与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