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回 粮草虽补恩怨在 朝堂纷爭日不休
十二月中旬,顺天。公孙瓚兵临城下的风波,在姬轩辕的调停下,暂时平息了。
但这平息,只是表面。
次日一早,太师府。
姬轩辕坐在书房中,面前摊著几卷帐簿。
那是刘虞送来的幽州粮草调拨记录,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每一批粮草的出处、数量、去向。
荀彧坐在一侧,仔细翻阅著这些帐簿。
“主公,”
荀彧抬起头:“臣核对过了,刘虞削减公孙瓚粮草用度,確有记录可查,每一次削减都有明確的批註,理由多是『边塞暂安,减戍卒以省粮秣』或『转拨北境,以备鲜卑』之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虽说是刘虞作为幽州牧的职权范围內的事,但削减的时机,確实大多在公孙瓚与袁绍交战的关键时刻,若说没有私心,恐怕……”
姬轩辕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刘虞有私心。
丧子之痛,岂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但刘虞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次削减,都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每一笔调拨,都有据可查。
即便拿到朝堂上对质,也挑不出大毛病。
“文若。”
姬轩辕开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既在刘虞职权之內,朝廷不宜深究,况且主公昨日已当著眾將的面,答应给公孙瓚补粮,若此时再追究刘虞,反倒显得主公处事不公。”
姬轩辕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命人送往仓曹,拨付粮草三万石,钱两千万,作为对公孙瓚的补偿。
另外,额外拨付一万石粮、五百万钱,以“犒劳边军”的名义,一併送去。
荀彧看著那道手令,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主公这手,既补了公孙瓚的亏空,又给了额外的补偿,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至於那多出的一份,说是“犒劳边军”,实则是安抚公孙瓚的情绪,让他有个台阶下。
押运粮草的队伍抵达右北平那天,公孙瓚亲自出城迎接。
他查验了粮草数目,又看了姬轩辕的亲笔信,面色复杂地沉默良久。
“太师……”他喃喃道,將信折好,收入怀中。
身旁的副將严纲低声道:“主公,太师此举,是要两边都不得罪啊。”
话说这严纲原本也该死在了界桥战场上,可袁绍忌惮再深入幽州恐惹的姬轩辕联合公孙瓚一起攻打自己,所以这也让严纲逃过一次死劫。
公孙瓚冷哼一声:“某知道,但他能给某补粮,还给多了,某便不能不承这个情。”
他顿了顿,望著南方顺天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刘虞那老儿,若非太师压著,某早就……”
他没有说完,但严纲明白。
界桥之败后,公孙瓚元气大伤。
若非姬轩辕从中调停,他与刘虞之间,怕是早已刀兵相向。
身旁,从事公孙续低声道:“主公,削减粮草的是刘虞,凭什么太师来补?”
公孙瓚摇摇头,嘆了口气:“续儿,你不懂,太师他是在……平息事態。”
他望著顺天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若太师追究刘虞,刘虞必不服,到时候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波,他这般处置,既补了我的亏空,又保了刘虞的脸面,两边都不得罪。”
公孙续皱眉:“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公孙瓚沉默良久,缓缓道:“不算,又能如何?太师给了台阶,咱们不下,就是不给太师面子。”
他顿了顿,咬牙道:“但刘虞那老儿,某迟早要跟他算这笔帐!”
“传令下去,”
公孙瓚沉声道:“这批粮草分发给將士们,告诉他们,这是太师给的。”
“诺!”
与此同时,顺天,幽州牧府。
刘虞同样收到了姬轩辕的书信。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对刘虞治理幽州的功劳予以肯定,又委婉地劝他,剋扣粮草之事虽在职权之內,但毕竟有伤和气。
如今粮草已补,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莫要与公孙瓚再起爭端。
刘虞读完信,长嘆一声。
“太师……这是在给老夫台阶下啊。”他对身旁的长史道。
那长史小心翼翼地问:“主公,那削公孙瓚兵权之事……”
刘虞沉默良久,缓缓道:“照旧上奏。”
长史一怔:“主公,太师那边……”
刘虞摆摆手:“老夫知道太师的意思,但公孙瓚此人,好战成性,若不加以节制,早晚酿成大祸,界桥之败,还不够醒目吗?顺天初定两年不到,幽州百姓才过上几天太平日子?老夫身为幽州牧,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再把幽州拖入战火!”
长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道:“诺。”
次日,朝会。
这是公孙瓚退兵之后,刘虞与公孙瓚第一次在朝堂上正面相对。
刘虞站在文官列中,面色平静。
公孙瓚站在武將班首,目光如刀。
刘协端坐御座之上,看著这二人,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他悄悄瞥了一眼姬轩辕。
姬轩辕垂首而立,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朝议开始,先议了几件日常政务,气氛还算平和。
然后,刘虞出班了。
“陛下,臣有本奏。”
刘协点头:“刘爱卿请讲。”
刘虞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朗声道:“臣奏请削去公孙瓚都督幽州军事之权,禁止其擅自出兵!”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公孙瓚霍然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刘虞继续道:“公孙瓚自领兵以来,连年征战,穷兵黷武,界桥一战,折损兵马数万,其部精锐十损七八,如今顺天初定,幽州百姓方得喘息,若再任由其擅自出兵,必致生灵涂炭!臣请陛下,为幽州百姓计,收回公孙瓚兵权!”
公孙瓚再也忍不住,大步出班,怒声道:“刘虞!你血口喷人!某连年征战,是为国御敌!袁绍割据冀州,虎视眈眈,某若不主动出击,难道等著他来打吗?界桥之败,若非你剋扣粮草,某岂会……”
“够了!”
刘虞厉声打断:“你界桥之败,分明是你轻敌冒进,却反来怪老夫剋扣粮草?老夫剋扣粮草,是因为你穷兵黷武,耗尽了幽州民力!老夫身为幽州牧,理应为百姓著想!”
公孙瓚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刘虞:“你……你……”
刘虞冷笑:“怎么?你还想当著陛下的面,对老夫动手不成?”
公孙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向刘协跪倒:“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刘虞屡次三番构陷於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刘协看了看刘虞,又看了看公孙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看向姬轩辕。
姬轩辕垂首而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刘协心中暗嘆,只得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朕再思量思量。退朝!”
说罢,他起身便走。
从那以后,朝堂上便多了一道“风景”。
几乎每一次朝会,刘虞与公孙瓚都要互相弹劾一番。
起初,弹劾的內容还算有根有据。
刘虞指责公孙瓚擅自出兵、耗费民力。
公孙瓚指责刘虞剋扣粮草、貽误军机。
到后来,弹劾的內容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一日,刘虞弹劾公孙瓚“纵兵劫掠百姓”。
公孙瓚当即反驳,说那是刘虞的部下假扮白马义从,栽赃陷害。
又有一日,公孙瓚弹劾刘虞“私通袁绍”。
刘虞气得鬍子都翘起来,指著公孙瓚骂他“血口喷人”。
最离谱的一次,刘虞弹劾公孙瓚“私藏龙袍,图谋不轨”。
公孙瓚也不甘示弱,转头就弹劾刘虞“在府中私设龙案,僭越礼制”。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把朝堂当成了菜市场。
满朝文武,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就连刘协,也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变成了如今的充耳不闻。
每次二人一开吵,他便端起茶盏,慢慢品茶。
等他们吵完了,他便放下茶盏,淡淡道:“退朝。”
这一日,朝会散后。
姬轩辕与郭嘉並肩走出大殿。
郭嘉忍不住笑道:“主公,这刘虞与公孙瓚,倒成了朝堂上的一景,每日不看他们吵上一架,嘉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姬轩辕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让他们吵吧。”
他轻声道:“吵一吵,总比打起来好。”
郭嘉点头:“主公说的是,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姬轩辕:“主公就不怕他们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姬轩辕沉默片刻,缓缓道:“怕,但怕也没用。”
他望著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目光深邃:“刘虞与公孙瓚的恩怨,不是我能解开的,我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別打起来,只要不打起来,就有迴旋的余地。”
郭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姬轩辕转身,向太师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朝堂上隱约传来刘虞与公孙瓚的爭吵声,渐行渐远。
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师府,后园。
姬轩辕抱著刚满两个月的姬恆,在院中散步。
甄宓跟在身侧,含笑看著父子俩。
“夫君,听说朝堂上天天有人吵架?”甄宓轻声问。
姬轩辕点点头,把儿子往上託了托,笑道:“两个老冤家,吵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时。”
甄宓掩嘴轻笑:“那夫君就不管管?”
姬轩辕看著怀中的儿子,眼中满是温柔:“管什么?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不会动刀兵,等他们吵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他低头,在儿子额上轻轻一吻,喃喃道:“恆儿,你长大了可要记住,这世上最难平的,不是战乱,是人心。”
怀中的婴儿咿咿呀呀地挥著小手,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