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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回 亚岁登台吟绝唱 才女倚阁识真心

    初平三年(192年)十一月,冬至,亚岁。
    顺天城西,上古学宫。
    这一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学宫的青瓦飞檐之上。
    积雪未消,屋檐下掛著长长的冰凌,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院中几株老梅正逢花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为这场诗会平添几分雅致。
    学宫內外张灯结彩,士子云集。
    虽寒风凛冽,却挡不住文人雅士的热情。
    廊廡之下,数十张几案排列整齐,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两侧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自卢弈创办上古学宫以来,这样的诗会已举办过多次,每次都是顺天城中文人盛事。
    但今日,却来了一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学宫门口,一名玄甲武將翻身下马。
    那人猿臂蜂腰,面容憨厚。
    他抬头望著学宫匾额,挠了挠头,似乎有些紧张。
    “前將军、关內侯李存孝到!”门子高声唱喏。
    院內顿时一静,隨即窃窃私语声四起。
    “李存孝將军?”
    “一个武將,来诗会做什么?这又不是校场比武。”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关內侯……”
    李存孝耳力极好,將这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却仍硬著头皮往里走。
    大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认准了的事,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何况是娶媳妇?
    二楼廊上,一道清丽身影正凭栏而望。
    卢弈今日一袭月白深衣,外罩浅青披风,髮髻高綰,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望著那个在院中局促不安的黑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便是父亲说的那位李存孝?
    太师八弟,靖难军虎將,据说力大无穷,万夫莫当。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小姐。”
    身旁侍女轻声道:“您要见他吗?”
    卢弈微微頷首:“毕竟是太师的兄弟,又是……请进来吧。”
    片刻后,李存孝被引入二楼一间雅室。
    室內熏著淡淡的檀香,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窗边几案上摆著一盘棋。
    卢弈端坐案后,见他进来,起身微微一福。
    “李將军光临学宫,弈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存孝连忙抱拳还礼,涨红了脸道:“卢、卢姑娘客气了!俺、俺是来……是来参加诗会的!”
    卢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未点破,只道:“將军既有此雅兴,弈自当欢迎,请將军隨我来,诗会即將开始。”
    她当先引路,李存孝跟在后面,只觉那身影如风拂柳,说不出的好看。
    他想起大哥教的“非礼勿视”,连忙移开目光,盯著自己的脚尖。
    卢弈余光瞥见他的窘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诗会设在学宫正堂。
    堂中已坐满了人,皆是顺天城中有名的才子。
    李存孝被安排在角落一席,他坐下去时,只觉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卢弈端坐主位,轻声道:“开始吧。”
    主持诗会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儒,乃是卢植的同窗好友,郑玄,字康成,亦是当世大儒,因避乱暂居顺天。
    他轻咳一声,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亚岁,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老夫忝为主持,题目便以窗外之梅为题,诸位各展才华,吟诗一首,佳作传世,亦是佳话。”
    眾人纷纷称善。
    堂中一静,隨即眾人纷纷提笔,或沉吟,或挥毫。
    李存孝坐在角落,看著那些士子一个个摇头晃脑的模样,只觉头大如斗。
    他悄悄从怀中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又看了一遍。
    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一想到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念出来,心还是砰砰直跳。
    军师啊军师,你可別坑俺……
    一个时辰过去,已有十余人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有的咏梅之傲雪,有的写梅之清香,虽各有佳句,却也不过中规中矩。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李將军今日光临诗会,不知可有诗赋赐教?”
    满堂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的李存孝身上。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子,面容清秀,正是郭嘉安排的人。
    他这一问,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李存孝身上。
    李存孝心中暗骂军师出的这餿主意,面上却只能硬著头皮站起来。
    “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郭嘉教的话:“某確实偶得一诗,但那吟诗之人过於繁忙,无法抽身前来,某不忍此等佳作埋没,故此来参加诗会,替他吟诵。”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替人吟诗?谁这么大架子?”
    李存孝不管那些议论,深吸一口气,开口吟道:“眾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这两句一出,堂中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眾人皆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偶得”的诗究竟如何。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吟至此处,满堂寂静。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几个正在品茶的士子,举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正在研墨的,忘了落笔,正在低声议论的,张著嘴却忘了要说什么。
    李存孝见眾人这副模样,心中七上八下,却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念完:“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青盏。”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中依旧一片死寂。
    李存孝站在那里,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起身而立,年约十七,面容俊秀,眉宇间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才气。
    他缓缓走出,向李存孝抱拳一揖:“將军此诗,可称千古咏梅之绝唱!”
    满堂譁然。
    那少年转头,淡淡道:“诸位且听修一言。”
    他走到堂中,朗声道:“全诗不著一『梅』字,却字字写梅,不绘一抹梅色,却处处见梅影,眾芳摇落,梅独暄妍,是写其孤傲,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是写其形神,意境空灵幽远,余韵悠长,修斗胆说一句,此诗一出,千古咏梅之作,皆可休矣!”
    满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点评震住了。
    李存孝愣愣地看著这个少年,半晌才反应过来,挠头道:“这位公子……你过奖了。”
    杨修微微一笑:“修斗胆问一句,此诗可是太师所作?”
    李存孝憨憨点头:“正是某大哥写的。”
    满堂释然。
    “原来是太师!”
    “怪不得,怪不得……”
    “这等绝世之作,也只有太师那般人物才写得出来。”
    杨修向李存孝又是一揖:“將军能坦然承认为他人之作,胸襟磊落,修佩服,且將军不畏流言,替太师来此诗会,足见兄弟情深。”
    李存孝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郑玄此时也回过神来,抚须嘆道:“老夫活了六十余年,自以为读遍天下诗,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太师此诗,当真是……当真是……”
    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只是连连摇头,眼中满是惊嘆。
    二楼栏杆处,卢弈静静看著这一幕。
    她看著那个汉子在眾人瞩目下局促不安的模样,看著他被人夸奖时挠头的憨態,看著他虽紧张却仍挺直的脊樑。
    此人虽不会写诗,却能坦然承认诗非己作。
    虽为武將,却敢来文人云集之处,只为不让大哥的佳作埋没。
    这份坦诚,这份担当,这份对兄长的敬重……
    卢弈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
    她看向堂中那个依旧手足无措的身影,心中某个角落,悄然软了一分。
    此诗虽非他作,但他能来此诗会,让她卢弈的上古学宫,与这首千古绝唱永远联繫在一起。
    后世人会知道,初平三年亚岁,前將军李存孝在她创办的上古学宫內吟出此诗。
    而吟诗之人,还是她未来的夫君。
    她转身,对侍女轻声道:“诗会结束后,请李將军来一趟。”
    侍女一怔:“小姐?”
    卢弈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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