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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镜重圆

    堰州,云台城。
    这一日韩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太阳才升到树梢,后厨就源源不断地冒起了炊烟。
    “快快快!厨房的菜都送进去没有?你们几个,手脚利索点!”
    管事在院子里指点江山,见到有人赶著骡车走到大门前,刚想呵斥,却见车上跳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来。
    “银莲,你怎么来了?”他惊喜地问。
    “今年我家地里收成好,乾娘让我装了几袋新米,摘了几个倭瓜,给两位王爷尝尝鲜。我们那儿都传遍了,燕王殿下要娶赤狄的王女,婚礼在韩王府办,这样的大事我可要凑凑热闹!”银莲掏出帕子抹了把汗。
    “哎呦喂!你们可真有本事,这么大的倭瓜都种得出来。”管事揭了板车上的苫布,摸著那圆滚滚的橘黄色大倭瓜,“燕王爷这会儿在厨房里,我才听他问有没有倭瓜,他正要这个呢。”
    银莲奇怪:“王爷还亲自下厨?”
    “谁晓得,我们也不敢多问。对了,郡主那么疼你,王爷另娶他人,你还来凑热闹,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管事笑骂。
    银莲爽朗一笑:“那个王女是谁,我从梁州来的路上都有所耳闻,您是操办婚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却拿这话来打趣我!人都说萨仁可敦收了个流落到塞外的姑娘当义女,她身上有赤狄血统,竟是燕王府丟的王妃呢。她被歹人劫持,撞坏了脑袋,记不得前事,燕王爷去了草原,就把她给认出来了。”
    “正是如此!郡主一见燕王爷,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咱们家王爷找到妹子,也乐开了花,所以才请求太后把婚礼安排在自家办。你快去送倭瓜吧,我这边还有事。”
    管事被家僕叫了过去,银莲拍拍车夫的肩:“走,去厨房。”
    车夫赶著骡子,幽怨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老是『倭瓜倭瓜』地叫,我总觉得你们在骂我大哥。”
    银莲好笑:“我看你才是做贼心虚,在脑子里把你大哥比作倭瓜。这个瓜不叫倭瓜叫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到厨房,车夫摘了斗笠,露出一张雋秀的面孔。陆沧正擼著袖子揉一盆面,挥手免了他的礼:
    “徐四公子,你也来了?”
    徐季鹤规规矩矩地道:“家父听说您和王妃破镜重圆,命在下带了些薄礼,恭贺您二位再婚之喜。”
    “多谢令尊好意,他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四公子,大半年不见,你晒黑了。”陆沧笑道。
    “嗐,男人嘛,不讲究。”徐季鹤摆摆手。
    今年春天赤狄打过来时,他的二哥徐仲騏在东辽郡守任上,因有这层关係,韩王向梁州借了五万兵马御敌。徐季鹤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听银莲说她喜欢勇武忠诚的男人,便跟家里软磨硬泡去了战场,这可著实让他父母担心了一阵。幸而仗打得顺利,他身上掛了几处彩,上个月却也全须全尾地荣归故里。在安平县待了没几天,他爹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朝廷派燕王和草原联姻,新娘居然是失踪两个多月的燕王妃,两人见面才相认。
    圣旨已下,燕王不能悔婚,而草原上是萨仁可敦说了算,双方达成共识,燕王和郡主干脆又成一遍亲。这可真是连剪刀都剪不断的天赐正缘!
    他立刻將此事告诉了住在村里的银莲,叫她跟自己同去云台城送贺礼。正逢秋收时节,银莲匆忙备了一车农家货,徐季鹤自告奋勇替她赶车,两人相伴行路,非但不闷,还生出许多趣事来。
    “王爷,您在做炊饼吗?我来帮您。”银莲看陆沧的手法不太在行,走到灶台边,伸头一瞧,盆里是一团红色的面。
    “我在跟厨子学做饃。你是夫人的妹妹,不该做这些,和四公子去客房喝茶吧。”陆沧温言道。
    那边有个厨娘提醒:“王爷,您那盆面不要揉过头了,放著让它发吧。”
    “你们是新来的佣人吗?我以前没见过你们。”银莲问。
    “我们是赤狄可敦送来帮工的,家在襄平郡,做完这顿饭就要回去了。”另一个厨娘红光满面地答道,“王爷让我们教他做饃饃,说要在婚礼上送给夫人,夫人可真有福气啊,能找到这么体贴的夫君!”
    陆沧低了头,用湿布盖上盆,端到温水上醒发,耳廓有点红:“那是我的福气。”
    银莲见灶上摆著五个盆、七个装著不同馅料的小碗,就明白陆沧想做个与眾不同的大菜,善解人意地道:“我清楚姐姐喜欢吃什么馅,王爷,我不算客人,帮您一起做吧。”
    徐季鹤自然不会放过和银莲相处的机会,也满口自夸力气大揉面快,陆沧看他俩这么殷勤,就没好意思拒绝,让他们先去吃杯茶歇一歇,等面发起来再进厨房帮衬,自己把板车上黄澄澄的大倭瓜削皮切片,架上锅蒸。
    他让厨娘看著火候,自己在厨房外寻了把藤椅躺著。为了赶上婚期,这几日他抄近道策马狂奔,一回来就筹划著名给叶濯灵一个惊喜。昨夜他忙前忙后,清点聘礼,与叶玄暉商议婚礼的细节,只睡了两个时辰,眼下需要补一会儿觉。
    巳时过后,僕从们布置厅堂、扫地抹桌、端茶送水,来来往往穿梭在府里,前院没有一处清静。满院嘈杂中,除了管事的吆喝,还有嘎嘎的鸟鸣——来韩王府送礼的客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箱子靠墙摆了一溜,最显眼的是大铁笼里的两只绿孔雀,它们的羽毛格外艷丽,但叫声粗礪难听,吵得人不得安寧。
    婢女不得不用食物堵上它们的嘴,其中一只孔雀啄食得正欢,余光瞥到院门口走来一人,忽然察觉到什么,“唰啦”一下张开尾羽。
    阳光照在那名女子的脸上,院中的人声顷刻间平息下去,连秋风都停止了吹拂。只见这院內的男女老少:掛鞭炮的忘了敲钉子,扫地的僵握著扫帚,端茶的碰翻了杯盖,个个呆若木鸡,直到那人挽著侍女走到主屋前,大伙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或不可置信,或艷羡至极,有咽唾沫的,也有恨不得拿笔画下这一幕的,眼光离不了她半寸。
    僕从们都在原地不上前问候,唯有两只孔雀在笼子里上躥下跳,拼命地开屏。那女子略微侷促,低低问身旁的侍女:
    “佩月,我的妆是不是太浓了?”
    “夫人,您化什么妆都美,等会儿韩王殿下见了您,也要看呆了呢。”佩月捂著嘴。
    “你看看我的头髮有没有乱?我平时不梳这么高的髮髻,他们北方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城里的妇女不怎么打扮,我好像太招摇了……”
    “令容!”
    一声亲切又陌生的呼唤在左前方响起。
    虞令容抬眸望去,叶玄暉拎著一只绑红绸的大雁,立在角门前的桂树下。穿堂风起,淡金色的桂花繽纷如雨,翩然洒落在他的玉冠青袍上,馥郁的甜香好似一只无形的鉤子,鉤住她的绣鞋,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往前小跑。
    在他张开手臂的那一刻,她忘记了二十年来精心修养的仪態,也忘记了周围几十双睁大的眼睛,像一只衝破丝网的蝴蝶不顾一切地飞进他的怀中,仰起一张清瓷般明净的花顏,两行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曜灵,我好想你!”
    叶玄暉的眉梢眼角都蕴著笑意,拥著心上人朝后院走去,迭声问:“累不累?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早饭吃了吗?怎么不叫人通报……”
    虞令容掏出帕子拭泪,破涕为笑:“你说奇不奇怪,守门的家丁就看著我们走进来,也不阻拦。你要好好管教下人,今天是郡主和燕王爷的好日子,不能让贼也混进来了。”
    得益於新皇登基,先帝派来守卫和监视虞令容的人都被撤了回去,她彻底没了束缚。两个月前,韩王大破赤狄的军报送到京城,百姓们都扬眉吐气,她也高兴得夙夜难眠,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雇了京城最好的鏢师,带著佩月去云台城等叶玄暉班师,走到半路才告知他。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三次出远门,也是最快乐、最自由的一次,途中的所见所闻都让她倍感新奇,其中最吸引她的要属百姓们谈论的两国联姻。半月之內,这件大喜事传遍了堰州,当叶玄暉在韩王府的主屋当著她的面讲述来龙去脉,她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真亏阿灵能想到这一出,若换了个人,不是死在段珪手里,就是给那老可汗做妾了!这样的妙人儿,难怪燕王爷爱她爱得不要命,我入宫探望过太后和李太妃,她们说阿灵丟了以后,王爷整日茶饭不思,都咳出血来了,连赛扁鹊都束手无策。”
    叶玄暉与她对桌而食,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仁饺:“我看他好得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瞒著我。我只有阿灵一个妹子,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准跟陆沧没完。”
    又缓下语气,紧握住她的手,“你一见我就提別人,在你心里是阿灵重要,还是我重要?”
    虞令容讶然:“我还没吃饺子,你就先蘸起醋了。王爷,你迷倒邰州成千上万未嫁姑娘的风度哪儿去了?”
    叶玄暉微笑道:“你若喜欢我装模作样,我日日装给你看。我本是个最没风度的人,平生专好把人套进麻袋一顿打,心情不佳就摔断人腿,还爱引诱良家寡妇上鉤。可惜啊,师父去了,不知道我罪大恶极的真面目。”
    他的双眼眯起来,微翘的鼻尖凑近她搽了胭脂的腮,压低嗓音:“夫人这下知道了,害怕也没用,我会——把你锁在屋里为所欲为,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哦。”
    虞令容抿了口茶,掀起羽睫,冷不丁用筷子尾挑起他的下巴,眼波流转,红唇轻扬:
    “王爷,你会吗?需不需要我教你?”
    叶玄暉的脸腾地红了,推开她的筷子,缩回去:“我……”
    “篤篤篤!”敲门声打断了屋內曖昧的氛围。
    “进来。”虞令容大大方方地应道。
    门开了,陆沧站在廊下,头上罩著青黑的幅巾,看不出剪了短髮:“玄暉,另一只大雁是不是在你这?”
    叶玄暉没好气地起身:“在这儿,你可真会挑时候。”
    他把地上系红绸的大雁抱给陆沧,按这边的习俗,婚礼上新郎要送新妇的娘家两只雁。这季节大雁南飞,他早上在河边抓了一只,昨日陆沧的侍卫也抓了一只,凑齐了一对。
    陆沧含笑拱手:“对不住,打扰你们了。还有什么东西放在你房里?我一併取了,到晚上都不来烦你。”
    “没了。”叶玄暉撇撇嘴,看他手上还沾著风乾的面屑,“挽潮,你忙完了吗?我请的捏麵人的师傅马上就来,我让他去厨房找你。”
    “哪有这么快,我只切好了面剂子,搁在案板上刷了油醒著,等师傅来再做花样。”
    虞令容好奇:“王爷在厨房忙什么呢?”
    “我想做个花饃给夫人。太后懿旨,婚礼一切从简,我不好送太张扬的礼物给她,又怕委屈她,就下厨做一道花样点心,吃不完还能分给客人,不浪费。”
    叶玄暉道:“他要做的可不是一般的饃饃,我看了他画的图,就跟座浮屠塔似的,有两尺多高呢!”
    陆沧想到叶濯灵在广德侯府当过侍女,和虞令容私交甚好,便从怀中抽出图纸,放在桌上:“虞夫人,你看看这个如何,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
    虞令容细细看图:“王爷有心了。这顶上画的两个圆圈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让师傅教我捏两个阿灵喜欢的面人。我已有了一个主意,另一个却拿不定。”
    虞令容思索一番,道:“別看阿灵遇事沉稳冷静,她其实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有些孩子气。房中可有笔墨?”
    叶玄暉从屏风后捧出画笔,虞令容在纸上描出一个形状,对陆沧道:“您就按著这个捏,保准阿灵看了喜欢。”
    陆沧看了,连连称妙:“这个正合適!多谢虞夫人指点。”
    一日之计在於晨,府里的上上下下辛苦了一整个早上,把杂事做完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留到午后做,到申正才得閒喝几口水。
    过了秋分,昼短夜长。酉时太阳西沉,韩王府门前掛起了红灯笼,两只石狮子披上了红綾,刷了新漆的牌匾也垂下两串五百响的鞭炮,阶上一尘不染,院內焕然一新,红毯从门槛处铺到了第三进院子的新房。
    悠扬的暮鼓声中,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门走去,云台城万人空巷。侍从们手持清道牌和伞盖在前开路,两位王爷骑马並行,皆是仪表堂堂、衣冠鲜整,后头跟著敲锣打鼓的乐师和一千名抬箱子的士兵。这般喜庆的景象多年未曾出现在城中,百姓们你推我搡地张望,笑闹著让自家的孩子向队伍要喜糖。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峰峦如聚,西风吹得城头旌旗猎猎舞动。陆沧登上城墙极目眺望,一只灰鶻从广袤的草原飞来,落在他的手臂上,爪子尖缠著一缕白毛。
    “他们快到了。”他对叶玄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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