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织罗网
后面几日,景和宫的两位主子照常起居,下人们每天都做著相同的事,閒时嘮嘮嗑。叶濯灵晨昏定省,这天傍晚进主屋问安,房里传出了不小的爭吵声,李太妃万年难得一遇地生气了。
“出去!”
隨著一声厉喝,屋门敞开,青棠见院子里的宫女都看著自己,沉著脸道:
“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儿,主子的事儿你们別管。”
她挽著一件袍子走进下房,叫宫女打了桶水,坐在板凳上开始搓衣服,搓著搓著眼圈就红了,用手背抹著脸:
“又不是我拿的,谁晓得它去哪儿了……茯苓,你拿一块香皂给我。真难洗……”
叫茯苓的宫女把香皂拿来,蹲在她旁边,细声细气地道:“青棠姐姐,这种粗活交给我来做就行了,你去休息吧。”
“不成,太妃把茶水泼到夫人的袍子上了,叫我亲手洗。”青棠说到此,忍不住抽噎起来,“我真没动夫人的东西啊……真冤枉……”
“到底怎么回事?我头一次看太妃发那么大的火。”
青棠放下盆里的衣服,哽咽道:“好妹妹,我说给你听,你千万不要告诉別人。我家夫人装书的木箱里有一封信,太妃早晨让夫人拿出来,我回去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著,就回话说,许是夫人记错了,信没装在箱子里。可夫人一口咬定信就在里头,还把我骂了一顿,我只好又去別的地方找,还是找不到。你说这可不是丟了吗?太妃气急了,可夫人有王爷护著,她也不好骂,只能拿我出气。唉,我真倒霉!”
茯苓劝了她几句,又问:“是什么信啊?”
青棠接著洗起衣服:“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封信对王爷极重要,大概是哪个官老爷写的吧。反正夫人隔三差五就要看它在不在原处,还不许我们下人碰。”
茯苓若有所思,嘴上劝了她几句。
过了半个时辰,袍子洗好了,青棠还留在下房里不愿出去。夜幕降临,主屋是安静了,可偏殿又传来气愤的叱骂。
青棠奇道:“絳雪怎么也被骂了?好妹妹,你去问问。我若去问她,她还以为我在幸灾乐祸呢。”
不一会儿,茯苓回来了,笑道:“好事,好事,信找著了!”
“啊?不会吧,我都把房里找遍了!敢情是她藏的?”青棠瞪大眼睛。
“絳雪姐姐说,上次夫人叫她把箱子里的《永寧县誌》带给吴长史,书里夹著封信,她也没问,就去送了。信应是在吴长史那儿,夫人气她做事死板,看到了也不说话。”
青棠长舒一口气:“苍天有眼,还了我清白!我回屋了,你早点休息吧。”
一盏茶后。
絳雪和青棠坐在主屋的西窗边,一个紧张地绣著帕子,一个紧张地透过窗缝观察外面。
“夫人,她走了。”
叶濯灵的下巴搭在青棠的头顶,青棠的下巴搭在絳雪的头顶,窗缝里露出上中下三只眼睛,炯炯发光,视野內一个瘦小的黑影从侧门走出了景和宫。
“干得漂亮。青棠,你明天带汤圆出宫遛,按我说的法子去那家当铺留口信。”叶濯灵拍拍她的肩膀。
“那我呢?”絳雪也很积极。
“你帮我盯著茯苓,不要太明显。”
翌日午后落了小雨。
天色阴灰,京城的千家万户笼罩在一层淡青的雨雾中,玉带河畔垂柳依依,清风细细。一辆驴车从桥上走过,来到城北安仁坊的燕王宅外,阶下荼靡花凋落一地,繽纷如雪,煞是清冷萧索。
管事通报宫里来了人,吴敬正在书房里作画,笔一顿,把未乾的画纸捲起塞进抽屉,用钥匙上了锁。
“是景和宫的宫女,来送太妃的信。她说太妃问您老王爷的忌日可安排人去扫墓了,还有出海的大船这个月底要回溱州,王府需派人去验货。”管事道。
“我知道了,你给那宫女几两银子,让她在宫中好生照料二位殿下。”
管事走后,吴敬裁开火漆,盯著李太妃熟悉的笔跡,指尖在桌上叩了叩。
这两件事年年都归他管,太妃无需特別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列的末尾,看见“遇水则显”四个字,恍然明了,拿起手边的茶水往纸上一泼,用明矾写出的字跡呈现出来。
【宫女茯苓举止有异,常伺隙翻检私物,疑奉密命窥探。行忠宜慎察左右,恐上潜植耳目。】
吴敬把信烧了,心神不寧地喝了几口茶。
他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到了晚间,窗外响起有节奏的鷓鴣鸟叫。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开门让长隨退下,等回到屋內,屏风后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那人关上窗扇,开门见山地道:“宫女没在景和宫搜出那封信,我让剪綹的在宫外剪了王妃的荷包,里面也没有。昨日那宫女打探到,王妃的侍女不小心把信夹在一本书里给你了。”
吴敬皱眉:“不可能,王妃心细多疑,不会把它给外人。宫女可跟你说夹在哪本书里了?”
“好像叫什么《永寧县誌》。”
吴敬去翻书箱,把县誌找了出来,这本书的確是入宫前絳雪给他的。
从溱州到京城的大半个月,叶濯灵没有荒废学业,仍在刻苦读书,因为隨身的箱子不够放,她就把一些书挪出来放在大宅子里。
吴敬打开县誌,里头果然夹著一个薄薄的信笺。
黑衣人喜道:“就是这个!”
吴敬把信笺里的两张纸给他看:“这是王妃写的读书心得,侍女不识字,所以认错了。信不在我这,你让宫女再找找,这么重要的东西,王妃绝对贴身藏著。”
黑衣人失望地走了。
两日之后,燕王在嘉州战场屡战屡捷的消息传到京师。全城的百姓都欣喜若狂,皇帝更是在早朝上对堂兄讚不绝口,不仅赏了李太妃和王妃珠宝玉器,还赐给燕王宅的下人纹银布匹,宅中一片欢腾。
吴敬打点了送礼的太监和侍卫,沐浴后带著一身疲惫走出净室,正要剪烛,不期然看到烛台下压著一张字条。他翻开来,上面写著四月十七茯苓约他在城中的一家裁缝铺见面,有事相问。
这肯定又是黑衣人送来的,燕王府的精锐侍卫都跟王爷去了战场,宅子里这些年轻后辈拦不住大內高手。
茯苓不就是李太妃说的那个形跡可疑的宫女吗?也是她误会信在他这儿。
吴敬握著字条,能想得出宫女要问他什么话,但他也没有头绪,只能断定曹夫人的信还在叶濯灵手里。
四月十七的清早,他找了个藉口独自出门,戴著面具去了约定的地点。
这家裁缝铺开在城南的小巷子里,很是隱秘,周围都是空置待租赁的民房。巳时鼓楼敲了九下钟,铺子还是没开张,吴敬依字条上所说,右手握著一把白色摺扇,站在柳树下,以便宫女能看见他,等了一盏茶,却还是不见人影。
正心焦之时,身后的店门吱呀一响,里头有个男人说话:
“你是来见茯苓的?”
吴敬转身,却没见著人,那人又问:“你是不是雪斋先生?上头髮了话,让你对茯苓知无不言,帮她找到那封信。”
吴敬不认识他,心里生出些防备,但听他言语像是宫里的人,便应了声“是”,举步跨进门槛。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屋里只有一个孩子,因为太矮,被桌子挡住了大半身形。吴敬环顾四周,找著刚才说话的男人,那声音幽幽地从桌后冒出:
“吴长史,原来是你出卖了王爷和郡主。”
吴敬看著那矮小的身影走到光亮处,这竟是个侏儒!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他吃惊地叫了出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他肩上猛地一阵剧痛,而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侏儒利索地將吴敬捆成一条麻花,从堂屋扛到后院的柴房。
前些天他收到了郡主侍女的口信,郡主让他把燕王府的长史秘密绑起来,等王爷回京审问。在郡主没有发出下一步指令前,他会在这寸步不离地看守犯人,但现在他需要囤一些水和粮食,以免犯人饿死。
侏儒先去两条街外留下字条,告诉郡主事已办成,然后去坊子里弄到了足够吃的食物,心情不错地回了裁缝铺。对於他这样的老手来说,看守囚犯的任务太简单了,根本就不费什么力。
他推开柴房的门,把水罐和油纸包放在地上,耳边风声微动,他驀地腾空跃起,抽出软剑,二话不说劈向吴敬身后的柴堆。
柴禾“扑”地被一股大力冲飞,一个黑衣人从中跳了出来,与他激烈地交起手,大笑道:
“阁下抢了我两个荷包,我可一直记著呢,这次你可没有那么走运了!”
背后冷风袭来,侏儒暗叫不好,此人还有帮手!自己上次帮郡主追回了荷包,就被他盯上了……
长剑穿透后心的那一剎,他在血花飞溅中听到另一人道:
“我们把他埋了,吴长史嘛,就交给陛下处置。”
初夏的白昼越来越长,到了酉正,太阳还没落下去。
景和宫內,叶濯灵与李太妃对坐下棋,絳雪在一旁巨细无遗地讲述宫女茯苓今天做了哪些事。
“宫门闭了,人也该回来了。”李太妃执起一颗黑子,缓缓地落在棋盘中。
叶濯灵又输了一局,訕笑:“不下了,母亲棋艺高超,我再背几个棋谱也贏不了您。”
“你很聪明,杀伐果决,剑走偏锋,是个当將军的料,但太急於求成,有时就露了马脚。等你再长几岁,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李太妃笑道。
侍女收走棋具,两人净了手,坐到桌旁用晚饭。
“殿下,青棠和汤圆回来了。”侍女在门外道。
叶濯灵放下筷子,肃然端坐。
青棠进了门,掩饰不住激动,匆匆行了礼,將一张字条递到桌上:“事成了!我们出宫遛狗,遛到桂香坊,我就把太监支开了,按夫人说的取了字条。”
侏儒归还荷包时顺便说了联络的办法,叶濯灵叫青棠试了一次,让他配合把吴敬绑起来藏在城中,等陆沧回京发落。她设的这个局可以在不引起宫女怀疑的情况下,试探出吴敬向著谁,她看完侏儒的回覆,既喜又怒,喜的是她抓到了吴敬,怒的是吴敬真的做下了吃里扒外的事。
李太妃目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默然垂首,双手交握在膝头。
“真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您別伤心了,吴长史不值得。”叶濯灵劝慰。
李太妃端起茶盏,又放下,长长地嘆了口气,那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嗓音也恢復了从容:
“下一步,我们要编造吴长史失踪的理由。只要陛下没找到他,我们就一问三不知,装作没发觉王府出了奸细。”
叶濯灵点点头:“您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要想一想。”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叶濯灵回到偏殿,心头压著的那块大石头更沉重了。她和李太妃毕竟势单力孤,还在別人的地盘上,她总是感到不安全。
陆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有点想他了。
“只是一点点,我也没有很想他。”她嘟著嘴,摸著项上开过光的牙齿吊坠,闭上眼。
此时他在做什么呢?
夜上二更,离景和宫不远的长青殿还亮著灯,箜篌声如流水,轻柔地淌在屋中,余音裊裊不绝。
陆祺靠在罗汉榻上,忍著后脑勺的抽痛,让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侍卫和康承训都退下,对岁荣道:
“如此说来,这侏儒是郡主的暗卫。郡主已经怀疑吴敬了,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绑到裁缝铺里,曹夫人的那封信怕是也被烧了。”
岁荣问:“陛下要怎么处置吴长史?”
“他没用了。”陆祺淡淡地丟下四个字。
“他为您做了好些年的事,也算立了功……”
“所以朕让他从琳琅斋抽了不少银子。一码归一码,他的身份暴露,就再也没用了。”
岁荣对这位博学多才、穷苦出身的吴长史存有几分尊敬,替他说话:“皇后娘娘临盆在即,眼下实在不宜取他性命,不如等小皇子平安出世后再处置他?”
陆祺掐著手腕上的佛珠,这是那天他去景和宫敘旧,李太妃送给他的,她还说她日日都在佛前为小皇子和皇后祈福。
“那就先把吴敬关进詔狱。哼,三哥的仗打得太顺利了,看样子下个月就能回来,在他班师前,朕不想见到婶婶和郡主在宫里谋划什么。你明天让婶婶过来一趟。”
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画上的妇人穿著翠绿的裙衫,坐在鞦韆上,眉眼含情脉脉,赫然便是年轻十多岁的李太妃。
他满意地抚著画上陈旧的落款,喃喃自语:“去燕王宅送礼的太监无意中在吴长史房里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朕派人彻查了他的行李,將他拘到詔狱中审问,结果真是令人胆寒啊。婶婶若是知道自己器重的长史存有这样齷齪的心思,是个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应该就不会怪朕杀了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