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记忆
暴雨如注。一道影子从井口而出,在雨中慢慢化作人形。
青色头巾束著一头青丝,往下是一袭浅絳色縐纱长裙,裙角拂动时,隱隱露出玉面弓鞋上的半枝莲花。
她步子轻缓,走到店堂內,一如往日晨起时那般,开始从桌凳收拾…
犹记得,住客的客人,上京要赶早,除了那些宿醉的,一般总是天不亮就起床。
所以,她需要更早。
在客人还未下楼时,便要將整个厅堂的桌面凳面擦拭乾净,再走到柜檯处,插上一支从后院刚刚摘下的应季花枝。
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她立在柜檯前面露笑意。
“昨夜睡得可好?”
“后厨备了汤麵热粥,您可要一碗?”
“出了镇口再向北走二十里路,就能看到北城门了。”
“十三,將『天字號』房客人的马牵出来…”
用差不多的说辞,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客房空了,再去上楼收拾。
白天的日子总是很充实,上午送走了客人,吃了午饭,开始伺弄花草,傍晚时,又陆续有新的客人进来。
她总是满脸堆著笑意,在门口处相迎。
“客人要住店吗?”
“可是明日一早要到京城?”
“有的有的,那给您安排一间上房可好?”
“您这边请,我现在带您上去看看…”
客房住得差不多,转眼天就黑了。
客人陆续安歇后,再来投店的就少了。
等到更深露重,又开始收拾店堂內的桌椅,与帐房对帐。
周而復始的一日又一日。
转眼也就过了三年。
在沥沥雨声之中,细数那些过往…
她已將整间店堂內的桌椅全部擦拭乾净,又走到柜檯处,翻出帐本。
近来生意似乎並不好,住店的客人也不多。
但好在有出手阔绰的客人,一次就给了三锭银子…
她面露笑意,三锭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能抵上整间客栈小半个月的开销呢。
这样一来,就算生意不好,也能多攒一些银钱。
或许等到明年开春,就可以带著十三一起去京城了。
这样想著,她的心里又得到了一丝安慰。
——
门外廊下,顏正初看了一眼柜檯前的女鬼,慢慢收回视线,却嘆了口气。
“看样子,她好像已经忘了一些事情…”
十三忍不住问:“道长,什么意思?玉琼姐她…”
“她现在在重复生前所做过的事情,这也是她生前的执念。”
“不过,她若是不记得自己的死,打不开心结的话,是去不了阴司的。”
顏正初的话,让十三一顿,他声音颤抖,问道:“我可以做什么?”
“你现在需要进去告诉她,她已经死去的事实,能做到吗?”
听了这话,十三又是浑身一颤。
旁边几人,更是面色各异。
余琅忍不住道:“这么做是不是很残忍?”
“而且,她若是想起了那些事,会不会有影响?”
顏正初道:“看得出,黄玉琼本就是良善之人,所以,即便是含冤而死,又吸食了那么多怨气,她也没有成为恶鬼。”
“而是主动选择忘却那段痛苦的回忆…”
“虽然让她接受这个事实,会很痛苦,但这也是唯一能入阴司轮迴转世的方法了。”
余琅嘆了口气,说道:“若有来世,希望她能生在一户好人家,一辈子顺遂无忧。”
十三似乎在內心挣扎了一下,再抬眸时,目光无比坚定,向顏正初道:“道长,这事就交给我吧。”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又向其他几人道:“一会儿大家见机行事吧。”
“若是黄玉琼忆起死前之事,化为恶鬼,我也只能是收服了她。”
说完这些,顏正初从隨身布袋里取出一面八卦镜,並指捏了一个法诀,再以镜光映照十三的双眼。
“好了,十三,我以八卦镜替你通了阴阳,十二个时辰內,能见阴魂,能通鬼语。”
“你先进去吧,必要时,我们会配合你。”
十三点了一下头,隨即推门而入。
柜檯前,听见推门声的黄玉琼立即转过身来,依然笑容如昨:“十三,你去哪儿?”
这声音让十三有些恍惚,他呆愣了一下。
黄玉琼见状,便从柜檯走出来,见他一身雨水,又拿出帕子来替他擦拭头上脸上的雨水。
“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呢?头髮都淋湿了。”
十三却哽咽了一下。
现在已是冬日,而黄玉琼身上却只有一件縐纱裙,他忍不住开口问:“玉琼姐,你…冷吗?我去房间给你拿一件袄子…”
他声音微哑,因忍著情绪而鼻子开始发酸。
黄玉琼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单薄,她也有些恍然,问道:“十三,这么快就到冬天了吗?”
“我怎么记得,昨天院子里还有知了叫呢?”
十三吸了一下鼻子,应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都冬天了。”
马上就能开春了啊。
他转身正要去后院厢房拿衣裳,黄玉琼却忽然喊住了他,“十三,你先看看,外面是不是有客人?”
她指著廊外。
十三略微一慌,才道:“玉琼姐,你刚刚不在,有客人投宿,是我接待的。”
黄玉琼又粲然一笑:“我知道,我看帐本了,那位客人出手很阔绰,给了你三锭银子。”
“嗯。”
十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银锭我都放在钱箱里了。”
黄玉琼却感慨:“看来我家十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外面下著雨,不要冻著客人,赶紧请他们进来吧。”
十三又点了一下头,隨后上前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外面雨大,客人还是进来吧。”
於是,以任风玦为首,顏正初、余琅以及阿夏,相继走了进来。
夏熙墨走在最后。
黄玉琼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慢慢掠过,面上神情微滯。
不知为何,对於眼前这几人,她竟莫名感到一丝畏惧。
特別是为首的男子,与他身后的道士…
直觉他们身上都透著怪异。
但也只是片刻失神,她面上又浮起真诚且热情的笑容,向为首男子问道:“几位客人是从何处来?也是要去京城吗?”
任风诀在店堂內找了一处位置坐了下来,这才说道:“我们是从京城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