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天的园子
池塘过去,就是那天夜里柳如烟弹琴的凉亭。亭子破得不成样子,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亭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能看见几个透光的窟窿。
吴良才探头看了看,小声对旁边的陈明轩道:“那天夜里,如烟姑娘就是坐在这儿弹琴的?”
陈明轩也凑过来:“別说,白天看这亭子,还挺有意境的。就是破了点。”
柳如烟站在亭子边上,目光落在那几根柱子上,没说话。
柳松年站在她身后,也是静静地看著,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秀儿没注意他们那边,继续在前院里转悠。
正房三间,厢房左右各两间,加上倒座房,院落倒是不小。院角还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长满了青苔。
但现在,正房的窗户纸早就烂光了,窗欞断的断、掉的掉,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门锁早就没了,门閂也不知去向,就那么虚掩著,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门板上一个大窟窿,一看就是被人踹的。
胡一刀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立刻被扑来的霉味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里头,多少年没人住了?”
林秀儿往里瞅了瞅。
屋里黑咕隆咚的,借著门口的光,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別说家具了,连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著。
地上满是厚厚的灰尘,角落堆著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像是破蓆子、烂棉絮。
墙上黑一块黄一块,不知道是霉斑还是什么。墙角结满了蛛网,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蜘蛛,正趴在网中间。
这园子被糟蹋得著实不轻,黑鱼帮那几人霸占这里的时候,开门都是直接砸。
“估计能卖的家具都让他们卖了。”胡一刀跟在后面,撇嘴道,“这帮孙子,住人家的房子还要卖人家的东西。”
两侧的厢房屋顶塌了好几处,瓦片碎了一地,有的连门都没有,黑洞洞的张著嘴。
地上全是乾草、破布、啃剩的骨头,还有一堆一堆的灰烬,那是他们把能烧的都当柴烧了。
“这……”吴良才皱著眉,“这也太能造了。”
林秀儿没吭声,转身往西厢房走。西厢房比东厢房还惨,屋顶塌了个大洞,能直接看见天。
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地上积了厚厚的淤泥,几根烂木头横七竖八躺在里面,勉强能看出是床架子。
陈明轩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秀儿,这……这还能住人吗?”
“收拾收拾就能。”林秀儿说著,弯腰捡起一块破木板看了看,又扔回地上,“就是得费点功夫。”
“破是破了点,好在房子的骨架还在。”
“只要把园子里的草全都拔了,屋顶补好,墙皮重新粉刷,门窗重新安装,再把那些破烂清理出去。”
“青石板路要重新铺过,那口井得看看还能不能用……”
吴良才正蹲在一堆灰烬前,拿树枝扒拉了几下,扒拉出几块烧得漆黑的东西,不知道是鸡骨头还是什么。
他手一抖,赶紧把树枝扔了。
从厢房出来,几人又往后院走。
几条鹅卵石小径依稀能辨出轮廓,杂草没膝,走起来窸窸窣窣的响。
后院的假山还在,假山上的太湖石东倒西歪,有几块滚落在草丛里,爬满了青苔。
“这儿原先应该挺好看的。”胡一刀看著那些太湖石。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杂草比前院还疯,有些地方长得快有人高了。但仔细看,能看出这里曾经是规整的花圃
几排半塌的砖垄还隱隱可见,几株不知名的花木挣扎著从杂草丛里探出头,顽强地开出了几朵伶仃的花。
柳松年走得不快,这儿停停,那儿看看。路过那棵歪脖子树时,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在辨认什么。
走到塌了一半的假山旁,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假山后那片荒草丛生的角落。
“这园子啊,”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以前可是个好地方。”
几人都看向他。
柳松年慢慢踱著步,手指点著各处:“那边,以前是一片花圃,听说花开的时候,红的粉的白的,能开半个院子。”
“那个凉亭,以前四周掛了纱幔,主人夏天爱在那儿乘凉,喝茶看书。还有那边——”
他指了指后院深处,“有个小池塘,养著锦鲤,池边种了几竿竹子。”
“我家那口子……哦,我听老辈人说的,说那池塘里的鱼,餵得可好了。”
胡一刀听得入神:“哟,柳先生您对这园子还挺熟?”
柳松年呵呵笑了笑:“说书嘛,就得打听这些。这园子的故事,我搜集了十多年了。”
他又指了指正房的方向:“这家的主人,以前是个京官,后来得罪了人,被抄了家。一家老小,唉……”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只是嘆了口气。
柳如烟站在一旁,垂著眼,安安静静地听。
柳松年收回目光,又指了指院墙外几座土丘:“这园子闹鬼的传闻,就是从抄家那年开始的。
曾经有买家人说,夜里看见白影,有人说听见哭声,传著传著,就没人敢来了。”
吴良才挠挠头:“那柳先生,您说这园子里到底有没有鬼啊?”
柳松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道:“有没有鬼,我不晓得。我只晓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有时候不是鬼,是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后面几间破败的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林秀儿看不太懂的东西。
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说书人惯有的和气模样,笑著摆摆手。
“哎呀,我这是职业病,见著个地方就想讲故事。林娘子別介意,以后这园子归你了,你想怎么收拾都行。”
林秀儿笑笑:“柳先生说的这些,我听得很受用。知道这园子以前什么样,心里也有个底。”
后面几间屋子破归破,格局和周遭倒是比前院齐整些。
林秀儿挨个看过去——灶屋,柴房,下人房,还有一间位置最好、朝向最正的主屋。
主屋比別的屋子都大,推开虚掩的破门,里面虽然比前厅乾净些,但汗臭味、霉味儿,熏的人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