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彼此依偎
定国公府,水榭。朱蕴嬈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倚栏,对著满池在夜色中摇曳的荷叶荷花。
月华被云层遮掩,星光黯淡,映照著她绝美却苍白疲惫的容顏。
杨博起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未曾惊动一片荷叶。
“你来了。”她声音带著浓浓的疲惫,“宫里是不是快要出大事了?父皇他……是不是真的……”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间,无法出口。
杨博起走到她身侧,与她並肩而立,望著那一池在夜色中幽暗波动的池水:“嗯。最后的时刻了。就在这三两日间。”
朱蕴嬈转过身,仰头看著他,美眸中水光盈盈,在黯淡的光线下,充满了挣扎:“很多人,已经开始对父皇不满了,私下议论颇多。”
她说著,长嘆一声,“虽然他不是我生父,但我这样做,算不算煽风点火,算不算不孝不悌?我心中实在难安。”
杨博起伸出手,动作是罕见的温柔,语气却冷静如冰,剖析著残酷的现实:“他近年所为,早已背离为君为父之道。你非煽风点火,而是让世人看清真相,让那些心存犹豫者早日抉择。”
“你非不孝,而是为了这大明江山不至於彻底倾颓,为了文盛能顺利继位,安稳天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或许你还不知道,你的生父,那位太医,就是死在皇上手里!”
朱蕴嬈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不,不会的……我,我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杨博起也嘆了口气:“当然没有人告诉你,因为那时候你刚出生,流言已起。你生父为了保护端慧皇后,保护你,自戕身亡。”
“这些事,也是我母亲德妃告诉我的,她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告诉你,如今事已至此,我怕你瞻前顾后,所以才……”
朱蕴嬈眼泪夺眶而出:“养育我多年的父皇,竟然逼死了我的生父?!不,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
“蕴嬈!我说的都是事实!”杨博起的眼里也透露出无奈:“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件事,但我绝没有骗你!”
朱蕴嬈的泪水流得更凶,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进杨博起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呜咽出声。
杨博起紧紧回抱住她颤抖温软的娇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坚实温暖的怀抱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这一刻,水榭之外是波譎云诡的杀局,是即將到来的滔天巨变;而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只有两个在冰冷宫廷中相互依偎的灵魂。
……
东厂书房,夜。
烛火摇曳,窗外蝉鸣阵阵,更显室內寂静。
林慕雪仍在灯下核对帐目,算珠声细碎而规律,如同她此刻平静的外表下,那颗微微加速跳动的心。
当杨博起回到东厂,处理完最后一份密报,用冰镇过的湿毛巾擦了擦脸,驱散些许夏夜的烦闷,抬眼便看见她专注的侧影。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林慕雪停下拨弄算珠的动作,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柔顺且疲惫的微笑,起身从旁边冰鉴中取出一碗冰镇好的莲子羹,轻轻放在他手边。
“督主,夜深了,暑气重,用些莲子羹清清心火吧。”
杨博起接过那甜白瓷碗,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
林慕雪手轻轻一颤,迅速收回,垂下眼帘,退回原位继续核对帐目,耳根却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在烛光下並不明显,却未逃过杨博起的眼睛。
“慕雪,”杨博起搅动著碗中清甜的羹汤,忽然开口,“若此番事成,朝局初定,你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京城,还是想回江南?你林家族人虽已凋零,但江南故土,或许尚有產业亲朋可依。”
林慕雪微微一怔,拨算珠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紧要关头问起这个。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督主,妾身血亲皆亡,江南虽为故土,实则已无归处。”
“京城虽大,若无督主庇护,妾身一介孤女,携那些惹人覬覦的巨资帐目与海上秘图,不过是他人眼中肥肉,恐难保全自身,亦辜负督主重託。”
“督主若不弃,慕雪愿继续留在督主身边,打理这些琐碎帐目,经营些微末產业,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负所学。”
杨博起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这个女子聪明隱忍,懂得审时度势,也足够忠诚。
她背后可能牵连的江南潜在財路与人脉,对他未来掌控朝局、经营势力確有助益。
更重要的是,在她柔顺温婉的外表下,他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在绝望中挣扎求存、並努力抓住一线生机的韧性。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应允:“既然如此,便留在京城。事成之后,东厂名下诸多產业,正需信得过的人打理。你兄长昔日海上的人脉,或许也能另闢蹊径,为国效力。”
林慕雪眼中驀地闪过一丝亮光,起身盈盈下拜,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慕雪,谢督主收留,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杨博起收回目光,慢慢饮尽碗中已不冰凉的莲子羹。清甜微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如同这复杂的人心世情。
他需要她的能力与忠诚,而她需要他的庇护与前程。各取所需,或许便是这冰冷世间最稳固的联结之一。
……
皇帝的“病危”消息与“託孤”旨意,瞬间在沉闷压抑的朝堂炸开。恐慌、猜疑、观望,各种情绪在文武百官心中交织发酵。
然而,没等他们从这惊人的信息中完全回过神来,另一道旨意紧隨而至:宣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杨博起,淑贵妃携太子朱文盛,內阁首辅、次辅,及三位年高德劭的宗室亲王,即刻入乾清宫寢殿,聆听遗训,託付后事。
旨意措辞悲切沉重,带著帝王临终的哀戚,在闷热的午后传来,更添一份窒息感。
接到旨意的人,心情各异。
內阁辅臣与宗室亲王们,怀著沉痛惶恐,或许还有一丝不安,换上庄严厚重的朝服,在宫人引领下,步履匆匆地赶往那座象徵著帝国权力中心的宫殿。
而风暴真正的中心人物,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