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仓库的建设
三月中旬,合肥郊外。凌晨三点。
赵德厚已经在这片空地上站了四个钟头。
他是粮食部安徽站的老站长,十一年了,从建站第一天起就蹲在这个位子上。身上那件军大衣跟他年纪差不多,领口的棉花露出来,被夜风冻成硬邦邦的一坨。
土路上结著薄冰,踩一脚咯吱响。
他搓了搓手,又朝远处望了一眼。省里下午发来的加急电报只有一句话:“今夜有车队到,务必亲自接收。”
什么车队?多少车?拉的什么?
电报上一概没写。
赵德厚在粮食口乾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上头的文件——数字永远漂亮,到手永远缩水。他没抱太大指望,但站长的职责让他不得不来。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闷响。
赵德厚眯起眼。土路尽头亮起一排车灯,不是一辆,不是两辆——六辆重型卡车排成纵队,大灯切开浓稠的夜色,柴油尾气在冷空气里拖出长长的白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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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涂著四个字——“南郊物流”。
第一辆车稳稳停在仓库区入口。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穿深蓝色工装,胸前別著一枚金属工牌。
“粮食部安徽站赵站长?”
赵德厚点头。
年轻人递过来一沓四联单,语速不快不慢:“小麦麵粉三百吨,秈稻二百吨,玉米面八十吨。请验收签字。现款结算。”
赵德厚接过单子,手指冻得有点僵。他没先看数字,而是走到第一辆车尾,拍了拍车厢挡板。
“开门。”
铁閂拉开,车厢门往两边一敞。
五十斤一袋的麵粉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一直摞到车厢顶,袋口扎得紧实,每一袋上都印著日期和產地编號。
赵德厚伸手拽下最外面一袋,蹲在地上解开袋口。麵粉是白净的,没有霉斑,没有杂质。他捻起一撮放到鼻尖——乾净的、新磨的麦香。
那种味道让他的喉咙发紧。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一年。地方报上来的数永远往上吹,拨下去的粮永远往下缩。他收过掺了石灰的麵粉,收过发霉结块的玉米面,收过用陈粮染了色冒充新粮的稻穀。
这是头一回,有人送来的东西比单子上写的还实在。
“这麵粉……”他抬头看著那个仓管员,声音有点哑,“哪个厂出的?”
仓管员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四联单上有出厂信息。请签收。”
赵德厚没签。他站起来,走到第二辆车跟前,又拍了挡板。开门,检查。第三辆,第四辆。每一辆都一样——数量足,质量好,包装规整。
六辆车,全部验完。
赵德厚回到第一辆车前,在四联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颤。
不是冷的。
同一时间。
八个省份,六大中心仓,数十列火车皮和南郊物流专线的重型卡车昼夜不歇,把粮食一车一车地灌进各地级市的临时仓库。
铁轨在深夜发出沉闷的震动,车轮碾过道岔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南郊基地,陈彦的別墅书房。
暖气片烘得屋子发乾。红木书桌上铺著一张全国地图,各地级市仓库的位置用红色图钉標註,密密麻麻的。
系统面板悬浮在地图上方,数据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
“华东:小麦麵粉300吨入库完毕。”
“华中:秈稻420吨入库完毕。”
“华北:玉米面180吨、杂粮90吨入库完毕。”
经验值在涨。个人资金帐户的数字跟翻书一样往上跳。
陈彦嘴里嚼著钟灵毓削好的苹果片,盯著面板没说话。
三天。
八个省份的地级市仓库,粮食到位率百分之七十八。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二,卡在河南和安徽——那边的仓库地基才刚打好,主体结构连影子都没有。
电话响了。
“陈主任——”话筒那头是王社长,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似的,“河南、安徽两省的仓库进度……来不及,实在来不及。十五天验收,这——”
“王社长。”陈彦打断他,语气不重,“你管验收標准,我管建设速度。明天把施工许可批下来,后天我的工程队进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掛了电话,陈彦打开系统商城,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预製装配式钢结构仓库。”
单价一百二十万,含地基预处理、主体安装和內部温湿度监控系统。
他一口气下了十四座的单。
系统弹出付款確认框。
陈彦按了“確认”。
门推开,钟灵毓端著一杯薑茶进来。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一千六百八十万——什么都没问,把茶放在桌角,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她停住。
“王社长那边第一批货款八千万到了没有?”
“到了。”钟灵毓没回头,“第二批走財政流程,他说最快下周。”
陈彦端起薑茶抿了一口,辣得他齜了下牙。
“跟他说,第二批粮食已经在路上了。款到不到,粮食不等。”
钟灵毓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下楼了。
楼梯上传来她的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的清脆声响,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第四天。
河南商丘地级仓库。
供销总社派来的验收员老周蹲在仓库大门口,面前摆著他那套傢伙什——一桿铜製的老式桿秤,一只量斗,一把剪刀,还有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身后是三辆满载的南郊物流卡车。
仿生仓管员站在叉车旁边,手里拿著一台手持扫码终端,等著入库指令。
老周不让。
“没过我这一关,一粒粮食都不许进仓。”他把量斗往地上一墩,铜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仓管员看著他,语气平得跟念说明书一样:“您的桿秤误差在正负三两。我们的电子地磅误差在正负五克。建议您配合电子流程,可以节省四个小时。”
老周的脖子一梗。
“我干了二十年粮食验收!你一个毛头小伙子,教我做事?”
叉车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没动,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从老周身上扫到仓管员身上,又扫回来。
气氛僵住了。
赶到现场的赵德厚一路小跑过来,裤腿上沾著泥点子。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老周。这批粮食,四九城直接调来的。你看看那边——”
他朝远处努了努嘴。
一辆掛著军牌的红旗轿车停在仓库区外围,车窗玻璃黑沉沉的,映著灰白的天光。
老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盯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弯腰把桿秤收进帆布袋里,量斗塞在腋下,让到了一边。
叉车的马达重新轰鸣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