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芥子须弥藏残魂
李蝉对陈根生消失一事缄口不言，默认了私放陈根生离去的事实。转而与张德说起白玉京之事。
他言道自身虽身在云梧大陆，却早已潜入上界蛊司，臥底多时。
张德背著手，活像个田间老农，围著李蝉转了半圈。
此时的李蝉，肉身早已不是当年。
这是一具借蛊道则下的多生蛊拼凑而成的躯壳。
云梧大陆自万年前被白玉京接管，设三十六道则，锁死上限於元婴。
但这铁律之下，亦有苟活之法。
李蝉筹谋多年，身携上界蛊司之气，又沾下界修士之因果。
要在两界之间维持平衡，既要瞒过白玉京监察，更要日夜承受两界规则的挤压与排斥。
谈及丰汁树与《初始经》，李蝉只道，当年他託付天阀真宗，將丰汁树与《初始经》安置在陈根生唾手可得之地，自己则藉由陈根生，恢復了诸多手段修为。
张德闻言频频点头，讚嘆不已。
“唯《搜神记》稍显可惜。然你未將其到手也是幸事，否则我今日断无出世之机。”
“说说上头的事。你在那蛊司待了这些年，那白玉京你也该看清虚实了。”
李蝉神色一肃，缓缓道来。
“白玉京早已分裂，上界权柄，呈三足鼎立之势。”
“其一为天尊，掌三十六道则，乃上界名义上之共主。陈根生所修生死道则，便出自此脉。”
“第二乃是周先生。此人神秘莫测，触手甚长。此派最是虚偽，满口仁义道德，不知为何，竟將《搜神记》残页故意留於陈根生处。”
“其三便是徒儿所在蛊司。按理而言，蛊道属诡道十一则之一，本应归天尊管辖。然奇事一桩……蛊司在白玉京地位超然，自成一派，既不听天尊號令，亦不买周先生之帐。”
张德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那这陈根生……”
李蝉心里复杂。
张德面色骤变，惊道。
“断不可留！上界诸势力，为何明里暗里对他多加照拂？那生死道则昔年我亦曾见过，虽非真正不死不灭，却是上界绝不轻传之道则之一，再加上《搜神记》……”
李蝉眼瞼微垂，並未接话。
张德往往不需要答案，既然说出口，心里便已是如明镜高悬，是非曲直早有定论。
李蝉索性越过此节，低声问道：
“弟子斗胆一问，师父如今……究竟是何等手段？”
张德苦笑了一声。
“仍是筑基。浩瀚有余，精微不足。”
“若是那天尊亲至，或者是那位周先生出手……”
“你我毫无胜算。”
李蝉默然。
张德双手笼在袖子里，语气平淡道。
“再筹谋个万年，或许能等到那个契机。”
说到此处，张德眼睛盯著李蝉，似是隨口问道。
“你和那陈根生是什么关係？”
李蝉心中一紧。
“师父放心，若真到万不得已之刻……”
张德摇了摇头。
“那陈根生若真那般易杀，为师方才已动手了。”
李蝉立於一旁，神色微凝。
“他不过元婴圆满。纵然得了些许上界规则的皮毛，在您面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眼前这张德，昔年便能以筑基之身，杀得上界白玉京仙人不敢轻易下界。如今虽修为仍困於筑基，但其对天地规则的体悟，早已臻至不可名状之境。
连他都说陈根生难杀。
张德否认道。
“你放走便放走吧。”
两人的谈话都很不符合逻辑。
张德双手重新笼入袖中。
“阿星。”
李蝉微微躬身，神態恭敬。
“在。”
“你莫妇人之仁。”
李蝉並未抬头。
张德踱了两步，行至李蝉身前。
他目光落向虚无处，淡淡开口。
“我不杀他，非不能也，实因你在，我下不去手。”
话音微顿，他转眸看向李蝉，语气郑重。
“我知你与那陈根生本是同种同类。若真到了无可转圜之日，你必须亲手下手。”
李蝉回了两个字。
“知道。”
这番对答，极度诡异。
此刻的谈话，却如同两个不通修行的凡夫俗子，处处皆是常识性的悖论与逻辑断层。
张德是谁？一万零一百岁时，便敢提刀杀得白玉京巡查使人头滚滚的绝代凶人。这样的人，会因为一句你在，我下不去手，便放任一个吞噬了仙人道躯、怀揣《搜神记》残页的变数离开？
李蝉又是谁？以蛊道则拼凑肉身，步步为营，算无遗策。陈根生这等不可控的同类，本该第一时间抹杀，以绝后患。他却任由其在眼皮子底下遁走，甚至未曾施展半分阻拦手段。
杀仙如麻者言惻隱，算计万古者纵强敌。
字面意思是一套，潜台词是另一套。
言下之意，我和他是真的兄弟。
张德並未去追究陈根生究竟用了何种手段遁逃。
两人一问一答间，那股违和感终於有了合理的落脚点。
张德扫视著这间石室。
“这活宗，我就在这住下了？”
李蝉微微低头。
“师父安心静修。活宗上下的首尾，弟子会处理乾净。”
张德摆摆手。
“已经全死完了。”
李蝉拱手退下。
石门关闭。
而此时遥远的葬仙坑，昔日李家石窟所在。
风卷著黄沙，在断崖间穿梭。
崖底碎石堆中，一粒灰尘静止在半空。
微观的芥子须弥之內，藏著陈根生最后的一丝意识。
微茫之间，造化暗生。
灰尘开始吸纳地脉浊气。
土之气匯聚，微观的结构开始重组。
那粒灰尘的顏色渐深，质地转硬，凝结成一粒粗糙的砂砾。
这是第一步。
从无根之萍，到有质之物。
紧接著，砂砾吞吐周遭残存的湿气，向外膨胀，稜角逐渐生出，化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碎石形態的陈根生继续汲取地下深处的金气。
表面突然泛起光泽，內部的杂质被排挤而出，它开始剥落成一撮铁砂。
五行流转，土极生金。
铁砂於阴风中互相消融，又成了水珠。
死物至此，终於有了一丝流动的灵性。
此处无上下左右之分，无古往今来之念。
崖底阴风呼啸，寒气下沉，穿透微观壁垒。
水珠表面温度骤降。
至柔之水转为至坚之冰。
这是一枚六芒冰晶。
神识不灭，物质演化便有定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