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警服下的深渊
东山的夜色,对马云波而言,早已没有了安寧。他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中,身上那套笔挺的警服像是千斤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一阵压抑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呻吟,还是穿透了门板,精准地刺进他的耳膜。
马云波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痛楚所取代。
他推开臥室的门。
床上,他的妻子于慧,正像一条脱水的鱼,蜷缩在被子里剧烈地抽动。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牙齿死死咬著嘴唇,已经渗出了血丝。
被单被她扭成了麻花,指甲在床头的木板上划出刺耳的抓挠声。
“阿慧……”
马云波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无意识地一把甩开。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涣散的瞳仁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乞求。
他知道,这是毒癮又发作了。
他更知道,他不能送她去医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东山市公安局局长的妻子,是一个癮君子。
那是他作为一名警察,作为一名丈夫,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遮羞布。
于慧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马云波的裤腿。
“止痛药……给我一点……就一点……”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在哀求。
“止痛药”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马云波的心上。
他的心在滴血,却只能用最平静的语调安抚她。
“没有了,阿慧,真的没有了。”
“求求你……云波……我受不了了……”于慧的眼泪混著汗水,从眼角滑落,整个人开始更剧烈地痉挛。
马云波別过脸,不敢再看。
他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衣柜,在最內侧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打开了一个小小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首饰,只有一小包用透明塑胶袋装著的白色粉末。
那是最后的一点存货。
他的手在发抖。
他曾无数次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可每一次,在妻子的哀求面前,他所有的防线都会瞬间崩塌。
他拿著那包魔鬼的馈赠,走回床边,蹲下身。
看著于慧颤抖著手,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熟练,將那些粉末吸食殆尽。
几分钟后,那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
于慧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沉沉睡去。
臥室里恢復了死寂。
马云波跪坐在床边,看著妻子那张曾经明媚,此刻却憔悴不堪的睡顏。
他无声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將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掌心,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深夜里骤然响起,像一声惊雷,炸得马云波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所有的脆弱和痛苦在瞬间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老警察的高度警觉。
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
他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著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著得体的黑西装,手里捧著一个包装极为精致的礼盒。
马云波没有开门,隔著厚重的防盗门,冷冷地问了一句。
“谁?”
“马局长,华哥让我给您和嫂子送点宵夜。”门外的人声音恭敬,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华哥,林耀华。
马云波的手指搭在门锁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年轻人將礼盒递了过来,低著头,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中。
马云波提著那个分量不轻的礼盒,关上门。
他將礼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扯开丝带。
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宵夜。
最上层,是一块纯度极高,用金箔纸包裹的海洛因砖,重量至少有三百克。
下面,压著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马云波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抓起那块毒品和银行卡,转身就要衝向窗边,把这骯脏的东西扔出去。
然而,他的手刚刚举到一半。
“铃——”
客厅里的座机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看著那个不断闪烁著红灯的来电显示。
是一个没有號码的加密电话。
他知道是谁。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餵。”
电话那头,传来林耀东温和得近乎亲切的声音。
“马局,休息了么?”
马云波没有回答,只是握著话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阿慧的身体,还好吗?我听说她最近睡得不太安稳,托人给她带了点家乡的安神茶,希望能有点用。”
林耀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温柔的针,精准地扎在马云波最痛的神经上。
“林耀东,你到底想干什么!”马云波终於无法再压抑,低声咆哮。
电话那头的林耀东轻笑了一声。
“马局,別这么大火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在边境,你为了抓那个毒贩,冲在最前面。要不是阿慧奋不顾身,替你挡了那三颗子弹,你今天……”
“住口!”马云波打断了他。
那三颗子弹,是于慧用半条命换来的军功章,是他马云波一辈子的荣耀,也是他一辈子的愧疚。
可现在,这份荣耀和愧疚,却成了林耀东握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握著电话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
电话那头的林耀东,语气依然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李飞这条疯狗,不能再留了。”
“督导组那边,你比我熟。”
“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吧,马局长?”
电话被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马云波缓缓放下电话,他走到臥室门口,看著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的妻子,那张脸上还残留著痛苦的痕跡。
他慢慢地,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属於警察的尊严。
他转身,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著警服,面容憔悴,眼神空洞。
他举起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己。
对准了自己眉心。
“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
“……真的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