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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殿內一片寂静。
    半晌,有人出列。
    是礼部郎中,姓周,严佩韦的门生。
    “陛下,臣以为新政虽有小成,然弊端已现。新丘县民变便是明证,若强行推广至江南道,恐非社稷之福。”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
    又有人出列附和。
    “周郎中所言极是。一条鞭法看似简化税制,实则加重百姓负担。折银征缴,市价浮动,百姓无所適从,此乃扰民之政。”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解熹站在文官队列中,垂著眼,像没听见。
    顾铭站在后排,静静听著。
    赵延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一条鞭法在京畿推行,首月徵税增三成,百姓实缴反减两成。这扰民之说,从何而来?”
    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安静。
    周郎中脸色变了变,躬身道:
    “陛下,此乃户部一面之词,尚未核实。且京畿乃天子脚下,胥吏不敢妄为,江南道却不然。若推行新法,地方官吏藉机加派,百姓何以堪?”
    “那就查。”赵延道,“都察院、户部派人下去,一一核实。若有人加派盘剥,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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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斩钉截铁。
    周郎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延已摆了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早朝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顾铭走在最后,听见前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解阁老这次,怕是捅了马蜂窝。”
    “江南道那些豪强,哪个在朝中没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顾铭那小子,倒是胆子大,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声音渐远,消散在风里。
    顾铭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远处宫墙的檐角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宫门。
    马车等在门外,黄飞虎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道:
    “大人,府里来人传话,说夫人身子有些不適,请您早些回去。”
    顾铭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
    “说是今早起来,有些见红,已请了大夫。”
    顾铭不再多问,上了马车,连声催促快些。
    马车在街市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顾铭靠在厢壁上,闭上眼,脑中却一片混乱。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顾铭快步下车,推门而入。
    朱儿正在前厅焦急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夫君,姐姐她……”
    “人在哪儿?”
    “在东厢房,大夫刚走。”
    顾铭径直朝东厢房走去,推开门,屋里瀰漫著淡淡的药味。
    苏婉晴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秦明月坐在床边,正餵她喝药。
    见他进来,苏婉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长生。”
    顾铭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大夫怎么说?”
    秦明月放下药碗,轻声解释:
    “说是动了胎气,需静养。”
    “今早起来,姐姐觉得腹中不適,后来便见了红。已服了安胎药,眼下稳住了。”
    顾铭心头一松,握著苏婉晴的手紧了紧。
    “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苏婉晴声音很轻,“你在外头已经够忙了,家里的事,我能应付。”
    顾铭看著她苍白的脸,喉头哽了哽。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秦明月起身,將药碗端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窗纸渗进来,將屋子染成昏黄的色调。
    顾铭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药味。
    深夜。
    顾府一片寂静,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书房还亮著。
    顾铭坐在案前,面前摊开著江南道的舆图和赋税册子。
    他看得专注,笔尖不时在纸上勾画,写下標註。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停住了,许久没有离开。
    顾铭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李裹儿。
    她穿著一身浅青色的寢衣,外头披了件斗篷,头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见到顾铭,她似乎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惜春?”顾铭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李裹儿低下头,手指绞著斗篷的系带。
    “妾身……睡不著。”
    顾铭侧过身:
    “外头冷,进来说话。”
    李裹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垂著眼,不说话。
    顾铭关上门,回到案后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段距离,烛火在中间跳跃,將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可是有事?”顾铭问。
    李裹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妾身……听闻一条鞭法要开始推行了。”
    顾铭挑了挑眉。
    “是。”
    李裹儿抿了抿唇,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视著顾铭。
    “夫君。”
    “嗯?”
    “若是……若是天下人都反对,你还会坚持吗?”
    她问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铭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裹儿,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复杂而汹涌。
    “会。”
    李裹儿指尖颤了颤。
    “为什么?”她问,“明知会得罪那么多人,明知前路艰难,为什么还要坚持?”
    顾铭站起身,走到窗边。
    “因为我见过那些百姓。”
    “见过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襤褸。见过他们为了交税,卖儿鬻女。见过他们被胥吏盘剥,跪在县衙前哭嚎。”
    “一条鞭法或许不完美,或许会得罪人。但至少,它能让他们少受些苦。”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八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裹儿浑身一震。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这句话在她脑中反覆迴荡,像钟声,一声声,撞在心口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红莲教徒眼中绝望又渴望的光。
    如果……如果真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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