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知音难寻啊
后园临水轩內，香薰渺渺。琉璃盏里的杨梅凝著水珠，青瓷碟中巧果酥山堆叠如雪。
十数位锦衣女眷散坐，团扇轻摇，环佩微响。
知府夫人王氏亲热地挽著苏婉晴落座主位石墩：
“苏姑娘快尝尝这蜜渍金橘，厨下新试的方子，酸甜爽口。”
苏婉晴含笑拈起一枚，轻轻放入口中：
“果然清润，夫人费心了。”
王氏眉眼舒展，又招呼侍立一旁的秦明月、阿音：
“几位，莫要拘束。都是自家人，隨意些才好。”
秦明月目光掠过水榭外聚谈的文士身影，最终落在从阁楼下来的陈云裳身上。
陈云裳姐妹行至轩中，目光在苏婉晴温婉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隨后转向她身侧的秦明月。
“云裳见过苏姑娘，秦姑娘。”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秦明月看她的眼神似乎和她认识了很久一样。
王氏拉过陈云裳的手，笑著说道：
“这是我家大姑娘，平日里最是爱书。”
“你们年轻人正好说说话。”
陈云裳被引著在秦明月身侧的绣墩坐下。
她將手中书卷小心置於膝上，指尖拂过书封上《鸞凤鸣朝》四个娟秀小字。
“秦小姐气度清华，难怪能与顾解元这般人物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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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裳开口，带著世家女的得体。
秦明月亲手执起青瓷执壶，为陈云裳面前的空盏注满一盏清露茶，动作从容：
“陈小姐过誉。不过是寻常缘分罢了。倒是我方才见小姐手中书卷，似乎有些眼熟？”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盏，漾开一圈涟漪。
陈云裳眼睛倏然亮起：
“秦小姐也看过这个？”
秦明月接过书卷，指尖抚过熟悉的封面与题字，眼中笑意深了些：
“算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读过几回。“
“我最喜欢林诗悦乡试之后被识破身份那一折。”
陈云裳几乎要拊掌叫好，身子下意识前倾：
“正是正是！那一场戏写得惊心动魄，我读时心都揪紧了！”
“林诗悦跪地陈情，字字泣血……秦小姐也觉得好？”
她急切地望著秦明月，渴望得到共鸣的肯定。
秦明月眼里笑意更盛：
“自然是好的，像林诗悦这般敢打破枷锁的奇女子，如何不好？。”
听到这句话，陈云裳连连点头，激动得指尖微颤。
她一把抓住秦明月搁在石案上的手腕，旋即意识到失礼，又红著脸鬆开：
“我也是这般想的！后来她在金殿之上，面对帝王詰问，慨然陈词『女子为何不能科举？圣贤书可曾写尽天下理？』那段，更是看得人热血沸腾！”
她双眸灼灼，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忘了周遭环境。
秦明月任由陈云裳抓住又鬆开的手腕搁在原处，神色依旧恬淡。
只是静静地听著陈云裳的倾诉，时不时点评几句，皆是正中陈云裳的想法。
陈云裳激动地几乎要站起身来。
她感觉她终於找到了知己。
之前她也有不少自幼一起长大的闺中好友，其中也不乏看过《鸞凤鸣朝》的。
但她们都是把这本书当作一个爱情话本，完全没有领会到其中的核心。
“秦姑娘，你说这忘机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既能写出这般锦绣文章，又洞悉世情人心？“
“坊间猜测纷纷，有说是隱逸大儒，有说是失意名臣……你觉得呢？”
陈云裳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明月，满是期待。
秦明月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轻轻划过，避开了那探寻的目光，望向轩外摇曳的荷影。
“能写出林诗悦这般人物，忘机先生胸中自有丘壑。至於真身是谁……”
她微微一顿，转回头，对陈云裳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或许只是个喜欢讲故事，又恰好读过几本书的寻常人罢了。”
陈云裳再次拿起书卷，爱惜地摩挲著封面：
“能与秦小姐畅谈此书，云裳今日真是有幸！”
她脸上是纯粹的、遇到知音的喜悦，早將“顾夫人”的身份拋到了脑后，只当秦明月是同道书友。
秦明月看著陈云裳毫不作偽的欢喜，眼底的笑意漫上眉梢，如同春冰初融：
“能与陈小姐论书，亦是明月之幸。”
水榭方向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夹杂著顾铭从容的谈吐。
文会正进行到关键之处。
轩中其他女眷的閒谈声又渐渐升起，
团扇轻摇，带起香风阵阵。
柳惊鹊与齐棠坐在稍远的窗边条案旁，齐棠低声向柳惊鹊指点著窗外一株奇特的箭竹：
“这竹子最適合做箭杆了。”
柳惊鹊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阿音托著腮，目光在精致的点心和热闹的人群间流连。
苏婉晴则是和王氏等人家长里短聊得极其开心。
陈云裳顺著秦明月的目光也望向水榭方向，忽而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俏皮：
“秦姑娘，你说顾解元那般惊才绝艷的人物，可会看这些话本子？”
秦明月收回目光，看向陈云裳亮晶晶的眼睛，唇边笑意深了些：
“他自然是要看的，读书人也是人。好的故事，无论雅俗，自有动人之处。”
陈云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隨即又有些懊恼地蹙起秀眉。
“可惜忘机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只是通过新书附页和他通过几封书信。”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和他当面一敘。”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著书页边缘，流露出几分忐忑与期待。
秦明月执起一枚杨梅，晶莹的果子在她白皙的指尖更显诱人：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见的人自然会见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陈云裳闻言，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重重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光彩。
“秦姑娘说得是！”
她彻底放鬆下来，开始兴致勃勃地与秦明月討论起书中其他细节。
从林诗悦初入书院时闹出的笑话，到她在诗会上舌战群儒的英姿，再到她与周瑾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
秦明月或含笑倾听，或適时点评一二，引得陈云裳抚掌称妙。
日影西斜，將荷池染成一片金红。
水榭中的文士们谈兴犹浓，轩內的私语也未曾停歇。
秦明月偶尔抬眸，目光穿过雕花窗欞，落在远处顾铭挺拔的身影上，又迅速收回。
暮色渐合，陈府华灯初上。
宴席將散，宾主尽欢。
其他人都离场，只有顾铭一家人被陈敬之专门留下同用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