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潭底激战

    毒龙潭畔，死寂无声。
    浓稠如墨的雾气，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空气中瀰漫的腥甜毒瘴，混合著寒潭散发出的刺骨阴寒，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环境。脚下是冻硬的黑色泥土，覆盖著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平安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融入这片环境的阴影，悄然潜行到距离毒龙潭约两百丈外的一块巨大黑色岩石之后。这个距离，既能清晰感知到潭中那股磅礴凶戾的妖气，又留有一定的反应余地。他目光穿透浓雾，死死锁定著那漆黑如墨、不起丝毫波澜的潭面。
    寒潭不大，约莫十丈方圆，潭水漆黑，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潭边怪石嶙峋，扭曲的怪树枝椏伸展，如同鬼爪。一切都透著一股不祥的静謐。
    “就是这里了。”刘平安心中默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潭水深不可测之处，一股冰冷、暴虐、强大无匹的意识，正在缓缓甦醒，如同被惊扰的远古凶兽，带著审视与不耐，扫过寒潭周围。显然，叶鸿天的潜入，虽然极其小心，但依旧触动了某种警戒，惊动了这头盘踞在此的霸主。
    不能再等了。
    刘平安屏息凝神，心神沉入丹田。混沌生死金丹缓缓旋转，灰濛濛的法力如同潮汐涌动。他小心翼翼地，从那截沉寂的、神秘的灰白指骨虚影之上，剥离出极其细微、几乎微不可察的一丝气息。这丝气息冰冷、死寂、带著终结万物、归於虚无的终极意韵，是刘平安目前所能安全引动的极限。
    他並未將这丝气息直接放出，而是將其与自身的一缕法力，以及一丝模擬出的、略带挑衅意味的神识波动，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模擬挑衅波动，是为了激怒那黑水玄蛇，引起它的主动攻击欲望；融合自身法力和那丝终结气息，则是为了“污染”这片区域的生机，製造出一种“有强大、诡异、充满威胁的存在侵入领地”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刘平安眼神一厉，屈指一弹。
    咻！
    一道凝练无比、细若髮丝、灰白中带著淡淡挑衅波动的指劲，悄无声息地射出，並非射向寒潭，而是射向了距离寒潭百丈外、一处较为空旷的沼泽地带。
    指劲没入淤泥，无声无息。
    但下一刻——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剥夺生机的诡异气息，以指劲落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瞬间荡漾。
    这股气息並不狂暴，反而带著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死亡本身在蔓延。所过之处，本就稀少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最终化为飞灰。黑色的泥土顏色似乎更深了，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机。连空气中瀰漫的毒瘴，都被这股气息排斥、消融，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生机断绝的“真空”地带。
    这並非真正的攻击，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污染”。
    几乎在这股诡异气息扩散开来的瞬间——
    “吼！！！”
    一声低沉、暴虐、蕴含无尽怒意的嘶吼，猛然从毒龙潭深处炸响！潭水轰然炸开，衝起数丈高的黑色水柱！一条庞大无比的身影，携带著滔天的凶戾妖气与刺骨寒意，破水而出！
    黑水玄蛇！
    其身长近十丈，通体覆盖著巴掌大小、漆黑如墨、闪烁著金属冷光的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如同精心锻造的盾牌。三角形的蛇头狰狞可怖，猩红的竖瞳冰冷残忍，死死锁定了刘平安先前藏身的方位——它虽然没能立刻发现刘平安的具体位置，但那道充满挑衅和诡异“污染”气息的指劲源头，以及隨后扩散开来的死寂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瞬间点燃了它领地霸主最敏感的神经！
    在它看来，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在它的地盘上，撒播著令它极端厌恶、甚至隱隱感到一丝不安的死亡气息！
    “嘶——！”
    黑水玄蛇仰天嘶鸣，猩红的蛇信吞吐，带出大蓬黑色的毒雾。它庞大的身躯在潭水中猛地一摆，如同黑色的闪电，朝著那处“被污染”的空旷地带狂扑而去！速度之快，带起剧烈的音爆，所过之处，浓雾被撕开，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就是现在！
    在远处另一侧，早已收敛全部气息、潜伏在另一块巨石之后的叶鸿天，眼中精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在黑水玄蛇被刘平安引开，注意力被那诡异死寂气息吸引的瞬间，他身形如鬼魅般，化作一道淡青色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冰冷刺骨、剧毒无比的毒龙潭中，连一丝水花都未溅起。
    刘平安在岩石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凛。这黑水玄蛇的速度和威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三分！三级巔峰妖兽，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那股暴戾的妖气，如同实质的凶威，压迫得周围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他不敢怠慢，在黑水玄蛇扑向那处“污染”地带的剎那，身形如电，从藏身之处掠出，同时，再次屈指一弹。
    这一次，並非攻击，而是一道更加凝练、更加挑衅、但蕴含的终结气息却更加微弱、更加隱晦的指劲，射向了与叶鸿天潜入位置相反的方向，距离更远的一片沼泽灌木丛。
    噗！
    指劲没入灌木丛，再次散发出那股冰冷死寂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挑衅意味十足。
    刚刚扑到第一处“污染”地带、正愤怒地搜索入侵者踪跡的黑水玄蛇，猩红的竖瞳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新的气息源头！
    “吼！！！”
    被接二连三的挑衅彻底激怒，黑水玄蛇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粗壮的蛇尾猛地一甩，將那片本就枯萎的空地抽得泥浆四溅，它那庞大的身躯骤然调转方向，携带著更加恐怖的凶威，朝著第二处气息源头扑杀而去！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被吸引，而是带著必杀的怒火，誓要將这胆敢一再挑衅它、玷污它领地的螻蚁碾碎！
    刘平安在射出第二道指劲的同时，身形已然如轻烟般，朝著与叶鸿天约定好的、远离毒龙潭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他没有选择飞行，在这毒瘴瀰漫、神识压制的沼泽地带，低空飞行的目標太大，且容易成为靶子。他凭藉强横的肉身和对力量的精妙掌控，在沼泽泥泞的地面上飞速穿行，每一步落下，都只在鬆软的淤泥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痕，速度快如鬼魅。
    但他快，黑水玄蛇更快！
    三级巔峰妖兽的爆发力何等恐怖，尤其这黑水玄蛇在沼泽中更是如鱼得水。只见一道庞大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撕裂浓雾，撞碎沿途的一切阻碍，带著轰隆隆的音爆和刺鼻的腥风，疯狂追向刘平安！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
    “好快的速度！”刘平安心中一沉，这黑水玄蛇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他不敢有丝毫保留，体內混沌生死金丹疯狂旋转，灰濛濛的法力汹涌澎湃，灌注双腿，速度再次飆升，如同一道灰色闪电，在沼泽中曲折穿梭，试图拉开距离。
    同时，他双手不停，一道道蕴含微弱终结气息、但挑衅意味十足的指劲，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四面八方不同方向。这些指劲威力不大，甚至难以对黑水玄蛇造成实质伤害，但其中蕴含的那丝冰冷死寂、终结生机的诡异气息，以及毫不掩饰的挑衅神识波动，却如同在暴怒的凶兽面前不断挥舞红布，让黑水玄蛇的怒火越发炽烈，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
    一时间，沼泽深处轰鸣不断，泥浆翻涌，树木摧折。一道灰色的人影在前方亡命飞遁，身后一条恐怖的黑色巨蛇紧追不捨，猩红的竖瞳中满是暴虐与杀意，口中喷吐的黑色毒箭如同雨点般射向前方，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腥臭扑鼻。
    刘平安將身法施展到极致，在沼泽中左衝右突，凭藉著对地形的预判和灵活的变向，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黑水玄蛇的扑击和毒箭。那黑色毒箭擦著他的护体灵光飞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让他心中凛然。这毒液果然霸道，若是被正面击中，即便以他如今的肉身和法力，恐怕也要吃大亏。
    “一炷香……这才过去不到三分之一……”刘平安心中计算著时间，额头微微见汗。这黑水玄蛇的难缠程度，超出了他的预估。不仅速度奇快，力量惊人，毒液霸道，更重要的是，它在自己主场，似乎有某种奇特的能力，能隱隱锁定他的方位，即便他不断变换方向，施展敛息术，也难以彻底摆脱。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干扰它，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乱！”刘平安心念电转。他一边继续飞遁，一边观察著周围环境。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茂密、但树木更加扭曲、顏色更加漆黑的诡异树林，林中瀰漫的毒瘴顏色也变成了墨绿色，显得更加危险。
    “就是那里！”刘平安眼中厉色一闪，身形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诡异的黑树林。
    黑水玄蛇追至林外，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迟疑。这片黑树林，是黑水泽中一处有名的险地，被称为“鬼瘴林”，林中不仅毒瘴更加厉害，还棲息著一些难缠的毒虫毒物，即便它是这里的霸主，平时也不愿轻易深入。
    但前方那个可恶的人类螻蚁，不仅挑衅它，还在它的领地上撒播那种令它厌恶至极的气息，此刻更是逃入了它平时不愿轻易涉足的险地，这无疑是对它霸主威严的进一步践踏！
    “嘶——！”黑水玄蛇愤怒地嘶鸣一声，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轰然撞入黑树林中！沿途的黑色怪树，在它恐怖的蛮力下，如同纸糊般纷纷折断、倒伏！
    然而，一进入鬼瘴林，黑水玄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林中毒瘴浓烈，视线受阻，而且那些扭曲的怪树、藤蔓、以及隱藏在林中的毒虫，虽然伤不到它，却也给它造成了不少麻烦，阻碍了它的行动。而刘平安，身形相对小巧灵活，又有神识辅助（虽被压制，但比妖兽本能稍强），在黑树林中穿梭，反而如鱼得水，渐渐拉开了些许距离。
    “有效！”刘平安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放鬆，继续朝著黑树林深处钻去。同时，他不断將微弱的终结气息，沾染在经过的树木、藤蔓、甚至一些毒虫身上，製造出更多的“污染点”，进一步激怒和迷惑黑水玄蛇。
    黑水玄蛇在林中东撞西撞，愤怒的嘶鸣不断响起，大片大片的树林被摧毁，毒虫毒物死伤无数。但它始终无法真正追上那个滑溜的人类，反而被那无处不在的、令它烦躁厌恶的死寂气息，撩拨得怒火中烧，几乎失去理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平安一边与黑水玄蛇周旋，一边时刻注意著怀中的“子母感应符”。
    忽然——
    嗡！
    怀中那枚巴掌大小的玉符，毫无徵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紧接著，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一股微弱的、定向的波动散发开来。
    叶鸿天得手了！遗蹟入口开启了！
    刘平安精神一振！毫不犹豫，身形猛地一顿，紧接著，体內法力轰然爆发，速度在瞬间提升到极致，不再朝著黑树林深处逃窜，而是猛地折返，朝著与毒龙潭完全相反、且是事先规划好的一条退路方向，亡命飞遁！同时，他收敛了所有挑衅的气息和神识波动，將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浓雾与密林之中。
    正追得怒火攻心、几乎要发狂的黑水玄蛇，忽然失去了前方那个可恶人类的气息和踪跡，猛地一愣。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更加狂暴的怒火涌上心头！它感觉自己被耍了！那个该死的人类，在它的领地上肆意挑衅，然后逃入这片令它討厌的林子，现在又像地老鼠一样消失不见了！
    “吼——！！！”
    暴怒的嘶吼响彻整个鬼瘴林，黑水玄蛇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將周围的一切都摧毁殆尽，试图將那个隱藏起来的人类逼出。然而，刘平安早已远遁，留下的只有那被破坏得一片狼藉的树林，以及那让它烦躁不安、却已无源头的微弱死寂气息。
    发泄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將小半个鬼瘴林都夷为平地，黑水玄蛇才渐渐冷静下来。它猩红的竖瞳望向毒龙潭的方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巨大的蛇躯猛地一僵，隨即发出更加暴怒、甚至带著一丝惊惶的嘶鸣，再也顾不得搜寻那个消失的人类，转身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著毒龙潭方向疯狂衝去！
    然而，此刻的毒龙潭，早已恢復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漆黑如墨的潭水深处，通往上古遗蹟的入口，已经悄然洞开。而叶鸿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其中。
    黑水泽边缘，落雁坡。
    叶鸿羽、叶凌风等人紧张地注视著沼泽深处，那里隱约传来的轰鸣和妖兽的怒吼，让他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浓雾中掠出，落在山坡上，正是刘平安。他脸色微微发白，气息略有些不稳，青色道袍上沾满了泥浆，袖口处还有一道被毒液腐蚀的焦痕，显然经歷了一番惊险的追逐。
    “李前辈！”叶鸿羽等人连忙迎上。
    刘平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取出一枚清霖丹服下，略微调息，目光望向毒龙潭方向，沉声道：“叶道友已成功进入遗蹟。那黑水玄蛇正在赶回，此地不宜久留，按计划，我们先撤离到百里外的『乱石谷』等候。”
    叶鸿羽等人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刘平安竟然真的成功引开了那恐怖的黑水玄蛇，喜的是叶鸿天已然进入遗蹟。当下不敢耽搁，眾人立刻登上穿云舟，化作一道青光，朝著远离黑水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穿云舟上，刘平安回头望了一眼那被浓雾笼罩、依旧隱约传来黑水玄蛇愤怒嘶鸣的沼泽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引蛇出洞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那金岩尊者遗蹟之中，是否真有叶鸿天所寻之物？又隱藏著怎样的危机？而那暴怒归巢、发现自己老巢被偷了的黑水玄蛇，又將会是何等反应？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