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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这简直就是神术!

    “布……织物……”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为了防虫,窗户上绷著一层细密的青纱。
    此时,一阵风吹过,青纱微微鼓起,却依然牢牢地固定在木框上,既挡住了虫子,又透进了风。
    “纱窗!”
    周通几步衝到窗前,伸手指著那层青纱。
    “先生!
    咱们可以用纱网!
    做一个木框,绷上一层最细的丝绸纱网,就像这纱窗一样!
    然后把蜡纸贴在纱网上!”
    “纱网有韧性,能撑住蜡纸不破。
    纱网有孔隙,墨水能透过去,
    而且丝线极细,根本不会挡住字跡。
    这就有了骨头!”
    “对,就是这个!”陈文讚许地点头,他隨手拿过王德发手里拿的一根木棍,“涂墨的话,我们用这个木棍,或者找个擀麵杖,当做滚筒,把墨弄上去,在那蜡纸上,一滚就是,十分高效。”
    闻言,眾人皆是震撼。
    张师傅道:“用滚筒的方式,看起来应该会很快!”
    李浩此时追问道,指著那根光溜溜的木棍,“但是,木棍不吸墨,估计得滚一下,沾一下了。
    咱们总不能真用手去抹吧?”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不能只用木棍,木棍只是为了我们方便涂抹,用作滚筒的支撑。
    木棍外面还得包一层能吸墨又能方便地把墨涂到蜡纸上的东西。”
    “把毛笔上的毛拔下来?”张承宗指著手里的笔说道。
    “不行,这毛是散的,不好往棍子上包。”周通摇头。
    “用棉花包上?”苏时建议。
    “棉花太软,一沾墨就塌了,再用棍子一滚,很容易掉。”周通继续摇头。
    “用布缠上?”
    “布太硬,吸墨不匀。”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的王德发突然“哎呦”一声。
    原来是他刚才听得太入神,手一抖,把旁边的墨桶给碰翻了。
    黑乎乎的墨汁流了一桌子。
    “完了完了!这下苏时又要骂我了!”
    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想找抹布,却没找到,情急之下,直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桌上的墨汁。
    他的长衫袖口为了御寒,特意缝了一圈羊毛毡。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滩墨汁被毛毡袖口一擦,瞬间就被吸得乾乾净净,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而且那毛毡虽然吸饱了墨,却並没有滴落,反而因为吸了墨而变得饱满、油亮。
    “德发!別动!”
    周通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抓住王德发的手腕。
    “哎呦!
    周通你干嘛?
    我不就是擦个桌子吗?
    这墨我赔还不行吗?
    別动手啊!”王德发嚇了一跳,以为又要挨骂。
    “看你的袖子!”
    周通指著那块吸饱了墨汁的毛毡。
    “这毛毡……它能吸墨!
    而且能锁住墨!
    它有弹性,不像布头那么硬,也不像棉花那么软,而且还好往棍子上包!”
    他抢过王德发手里的圆木棍,又指了指他的袖子,兴奋地比划著名。
    “如果我们把这毛毡裹在木棍上,吸饱了墨汁。
    这就变成了一个软得像棉花,又能出墨的大印章。”
    “只要在纱网上一滚,墨水就会被均匀地挤压下去,既不会像硬木棍那样把纸压破,又能保证墨色均匀。”
    “纱网做骨,毛毡做肉,蜡纸做皮!”
    周通越说越快,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写——铺——滚——揭!”
    “只要配合好,一息就能印一张!
    不需要反著刻字,不需要雕工,只要会写字就能製版。
    这应该就是先生最初的想法。”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的推导给震住了。
    从油纸到蜡,从纱窗到毛毡,每一个灵感都源於生活中的意外,却又在周通的逻辑里巧妙地组合在了一起,化腐朽为神奇。
    只有陈文一脸欣慰的看著周通,心道,他不愧是那个喜欢观察蚂蚁搬家的少年。
    这些小点子也只有他能想出来。
    张师傅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脚上。
    他做了一辈子印刷,从未想过还能这么玩。
    这完全顛覆了他十几年的认知,却又听起来那么有道理。
    “这……这能行吗?”他有些不敢置信。
    “行不行,试试便知。”
    陈文站起身,开始布置任务。
    “所有人听令,
    今晚,我们就要造出大夏第一台油印机!”
    “你们全力配合周通!”
    “苏时,去找最好的桑皮纸,还有蜂蜡!要最好的黄蜡!”
    “承宗,你准备生火,化蜡。”
    “李浩,別算帐了!去和张师傅一起,做几十个木框,上面绷上最细的丝绸纱网!
    要绷紧,像鼓皮一样紧!”
    “王德发,你把你所有衣裳里的毛毡都弄出来。
    再去弄点油墨,要稠,要黑!”
    “是!”
    眾人立刻分头行动。
    印刷坊內瞬间从死寂变成了沸腾的战场。
    ……
    半个时辰后。
    所有的组件都凑齐了。
    苏时指挥著几个杂役,从库房里搬来了一大桶尚未熔炼的黄蜂蜡,又將桑皮纸全部找了出来。
    “生火!
    架锅!”
    张承宗和杂役们一起生起了火,他之前在家里经常帮父母烧火做饭,这活儿他熟。
    铜锅被架在炭火上,黄色的蜂蜡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甜腻而古怪的味道。
    “周师兄,这蜡要化到什么程度?”苏时拿著搅棍,额头上全是汗,转头问道。
    周通蹲在锅边,仔细观察著蜡液的状態:“不能太稀,太稀了掛不住纸。
    也不能太稠,太稠了膜太厚,写不动。
    要像……像浓粥一样。”
    他拿起一张桑皮纸,小心翼翼地浸入蜡液中,然后迅速提起来。
    “呼——呼——”
    周围的工匠们不自觉地跟著他一起吹气,仿佛这样能帮那张纸快点干。
    然而,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纸张一拿出来,还没等晾乾,就因为掛的蜡太重,“刺啦”一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哎呀!”张师傅心疼得直拍大腿,“我就说这纸不结实吧!
    这桑皮纸虽然韧,但也是纸啊,哪经得住这滚烫的蜡油折腾?”
    “別急,再试。”周通沉声道,“苏时,换一种手法。
    不要浸泡,用刷子刷。
    要在纸面上薄薄地刷一层。”
    苏时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她找来最细的羊毛刷,蘸著蜡液,像绣花一样在纸上轻轻拂过。
    一次,两次,三次……
    终於,一张半透明,表面覆盖著均匀蜡膜的纸张,平整地晾在了架子上。
    冷却后的蜡纸,摸起来有一种脆硬的质感,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这就成了?”王德发凑过来,伸出胖手指想戳一下。
    “別动。”周通一把拍开他的手,“这是第一张母版。”
    这只是第一步。
    另一边,李浩正指挥著师傅们做网框。
    “绷紧!
    再绷紧点!”李浩手里拿著尺子,比量著木框的大小,“这丝绸得像鼓皮一样紧!
    要是鬆了,纸贴上去就皱了,印出来的字就是歪的!”
    木匠师傅满头大汗:“李管事,这丝绸太贵了,要是绷断了……”
    “断了算我的!”李浩咬牙切齿,算盘也不打了,“现在別跟我谈钱!
    只要能把字印出来,就算是用金丝银线我也认了!”
    在李浩的金钱攻势下,一个完美的丝网框很快诞生了。
    细密的丝网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泛著光泽。
    王德发此时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堆衣裳里翻找。
    “毛毡……毛毡……”他把衣裳上所有的毛毡都撕了下来,他怕不够,一狠心,把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厚底靴子也给脱了,抽出里面的羊毛毡垫,直接光脚站在地上。
    “德发,你这是……”陈文问道。
    “先生,这可是上好的胡地羊毛毡,吸水性好著呢!”王德发嘿嘿一笑,也不嫌味儿大。
    陈文看了看,道:“德发,去找双鞋先穿上,別冻著凉了。”
    “没事儿先生,我不怕冷,那鞋是我娘非让我穿的,我本来就一直嫌热呢。”
    他说著便赶忙去把毡垫洗了洗,裹在了那根圆木擀麵杖上,又用细麻绳一圈圈缠紧。
    “墨来!”
    他將刚做好的滚筒往浓稠的油墨桶里一蘸,黑乎乎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毛毡,却没有滴落下来。
    “好东西!”周通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那层吸饱了墨汁的毛毡,“软硬適中,这滚筒能吸墨,又能均匀吐墨,比刷子强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已经是丑时三刻。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所有人都围拢到了那张案桌前。
    张承宗,苏时、李浩、王德发,甚至连一直站在门口警戒的林振,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通站在案桌前,手里握著那支特製的铁笔。
    他的手有些抖。
    “写吧。”陈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平时写文章一样。”
    周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稳了稳心神。
    铁笔落下。
    “沙沙沙——”
    那是铁笔划破蜡膜,触碰到纸张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印刷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笔锋游走,蜡屑纷飞。
    周通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下去,都在蜡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透光痕跡。
    一刻钟后,整篇檄文写完。
    周通放下笔,此时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装版!”
    他小心翼翼地將蜡纸贴在丝网框的背面。
    蜡纸与丝网紧紧贴合,仿佛融为一体。
    然后,他將网框翻过来,盖在早已准备好的一摞白纸上。
    “德发,上!”
    “瞧好吧您嘞!”
    王德发双手握住那个散发著墨香和一点点脚臭味的滚筒,站在案桌前,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走你!”
    他猛地向前一推。
    “咕嚕嚕——”
    沉重的滚筒压在丝网上,滚过整张版面。
    黑色的油墨受到挤压,透过丝网的孔隙,寻找著蜡纸上那些被划破的出口。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不能成?
    会不会糊成一团?
    还是根本印不上?
    张师傅紧紧攥著手里的刻刀。
    “起!”
    周通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网框的两边,缓缓揭起。
    “嘶——”
    那是纸张分离的轻微声响。
    下一秒,全场死寂。
    在那张雪白的纸上,几百个黑亮的大字,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墨色饱满,笔锋犀利。
    甚至连周通写到激动处那微微颤抖的一笔,都完美地復刻了下来。
    “这……这……”
    张师傅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猛地扑上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字是活的……真的是活的!”
    “老汉刻了一辈子字,把眼睛都熬瞎了,才敢说能刻出几分笔意。
    可这玩意儿……只要会写字就能印?
    不需要反著刻,不需要雕工。”
    “这简直就是……妖法啊!不,是神术!”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把抢过那张纸。
    “成了!真的成了!”
    他飞快地拨动著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暴雨。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刚才那一滚,只用了一息!”
    “一息一张!一刻钟就是几百张!一个时辰就是几千张!”
    “魏公公那边,一个抄写员抄一份要半个时辰,还要十文钱抄写费。
    我们呢?
    我们只要动动这个滚筒,要多少有多少!”
    “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德发也乐疯了,他抱著滚筒亲了一口:“宝贝!
    你真是个宝贝!
    比我那私房钱还亲!”
    苏时看著那张报纸,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希望。
    “有了这个,我们的声音,终於可以传出去了。”
    陈文看著这群狂喜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隨即便开始继续布置任务。
    “流水线动起来。”
    “一个人专门写蜡纸,
    字要写得深,写得透,把那股子气势写出来。”
    “一个人专门铺纸,手脚要麻利!”
    “一个人专门滚墨!
    给我滚出气势来!”
    “我们要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把报纸生產出来!”
    於是,在这个狭小的印刷坊里,大夏朝第一条印刷流水线诞生了。
    “铺——滚——揭!”
    动作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
    “唰——唰——”
    那是滚筒滚过纱网的声音。
    “哗——哗——”
    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深夜里迴荡,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林振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感嘆道。
    这种化繁为简,点石成金的手段,简直比兵法还要神奇。
    很快,一张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报纸便被堆成小山,印刷坊內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陈文看著忙碌的弟子们,心道,天亮之后,我会让江寧遍地都是我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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