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等待
贡院门口的风波,很快便平息了。致知书院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嘲讽和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寧阳县的神秘书院,究竟用了何种魔力,能让他们的弟子,拥有如此与眾不同的见识和格局。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致知书院眾人,却在陈文的带领下,回到了文会楼客栈,关起院门,谢绝了一切访客。
房间內,气氛有些沉闷。
弟子们虽然在贡院门口,取得了言语上的完胜。
但此刻,没有了对手,没有了观眾,一种考后的疲惫和对未知的焦虑,渐渐涌了上来。
“都说说吧。”陈文打破了沉默,“这次府试,感觉如何?”
没有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顾辞,这个团队的先锋,第一个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此次发挥,尚可。”
“帖经墨义,不敢说全对,但十之八九,应无错漏。”
“诗赋一场,学生另闢蹊径,或有剑走偏锋之嫌,不知考官是否青睞。”
“至於策论……”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学生以为,当为本次考试最佳。”
他说完,眾人都点了点头。
策论,是他们所有人,最有信心的一场。
陈文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张承宗。
张承宗站起身,神情依旧稳重。
“回先生。学生此次,並无太大把握。”他诚恳地说道。
“帖经墨义,有几处《尚书》的古注,学生记得不真切,是空过去了的。”
“诗赋,更是学生之短板,只求无过,不敢求功。”
“唯有策论一场,学生將所见所闻,尽数写上,自觉……问心无愧。”
他的话,很朴实,也很真实。
接著,李浩,苏时,王德发等人,也一一匯报了自己在考场上的得失。
每个人,都有发挥出色的地方,也都有明显的短板。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通身上。
周通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只是將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递给了陈文。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他对自己三场考试的……復盘。
他將每一道题,自己是如何思考的,如何作答的,甚至在哪个地方犹豫了多久,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其详尽程度,令人咋舌。
陈文仔细地看著那张纸,不住地点头。
“好。”他看完,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弟子。
“你们今日,都做得很好。”
“不是说你们的卷子,答得有多好。”
“而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考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长处与不足。”
“这,比考一个好名次,更重要。”
他看著有些紧张的张承宗,和有些担忧的苏时等人。
“府试,与县试不同。”他缓缓说道。
“县试,是存量之爭。
比的是谁的书背得更熟,谁的文章写得更稳。”
“而府试,考的是增量。”
“考的是,在同样的知识基础上,谁的见识更广,谁的格局更大,谁的思维,更胜一筹。”
“在这一点上,”陈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们,已经贏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弟子们原本悬著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是啊。
论见识,他们亲眼见过码头的縴夫和作坊的织女。
论格局,他们探討过开海禁这等国朝大政。
论思维,他们有先生传授的逻辑之学。
他们,確实没有什么好怕的。
“好了。”陈文说道,“从今日到放榜,还有三日。”
“这三日,你们不必再温习功课。”
“我给你们放个假。”
“你们可以去逛逛这江寧府城,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
“也可以去听听那些名士的讲学,看看別人的学问,是何等模样。”
“总之,去听,去看,去想。”
“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有所收穫。”
……
接下来的三日,是府试之后,难得的平静期。
弟子们遵从先生的嘱咐,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客栈。
顾辞和王德发,真的去听了孙敬涵先生的公开讲学。
他们坐在最后排,听著那位府城名儒,慢条斯理地,讲解著《春秋》的微言大义。
顾辞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乏味。
他发现,孙先生讲得虽然精深,但翻来覆去,还是在故纸堆里打转,与现实世界,隔著一层厚厚的墙。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致知之学,与传统经学的根本不同。
张承宗和李浩,则又去了一趟城南的码头。
他们没有再去茶寮,而是找到了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船工,默默地,帮他干了一个下午的活。
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
但从老船工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们读到了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刻的东西。
周通和苏时,则一头扎进了文渊阁。
周通在寻找更古老的,关於前朝大虞的史料。
而苏时,则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她能看到的一切知识。
陈文自己,则哪里也没去。
他整日,都待在客栈的房间里。
他在写东西。
他在將自己脑海中,那些零散的,关於逻辑、结构、思辨的教学方法,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和总结。
他知道,府试之后,致知书院,將迎来一次真正的腾飞。
他需要一套,更完整,更系统的教材。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放榜的日子,终於到了。
这一日的清晨,天色有些阴沉。
空气中,带著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湿。
文会楼客栈內,致知书院的眾人,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陈文看著他们,笑了笑。
“怎么?”
“今日,不去看看吗?”
顾辞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们想明白了。”
“榜单就在那里,不会跑。”
“我等,就在此地,静候佳音。”
陈文讚许地点了点头。
他的弟子们,终於也学会了这份静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府衙的方向。
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无数道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
陈文的目光,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便只是……等待一个,早已註定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