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又是致知书院
府试的考场,设在江寧府学宫之內。其规模与规制,远非寧阳县衙那临时搭建的草棚可比。
数千间號舍,整齐地排列在贡院之內,青砖黑瓦,一望无际。
每一间號舍的门上,都贴著封条,悬著一把铜锁。
气氛肃穆,压抑。
卯时刚到,致知书院的弟子们,便隨著人流,抵达了贡院门口。
经过了昨日陈文的战前动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与周围考生截然不同的镇定。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东张西望。
只是安静地,排著队,等待著入场。
顾辞甚至还有閒心,观察著身边那些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对手。
他发现,昨日在客栈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文轩,此刻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让他心中,平添了几分自信。
很快,点名开始。
经过严格的搜检后,他们拿到了各自的考牌,由衙役领著,走向了迷宫一般的號舍区。
“甲字,一百零三號。”
衙役领著张承宗,来到一间號舍前,撕开封条,打开了铜锁。
张承宗走了进去。
號舍很小,只能容一人转身。
里面除了一块可以放下的木板充当书桌,便再无他物。
但他很满意。
这里比县试时那个挨著茅厕的號舍,不知乾净了多少倍。
他按照先生的教导,不急不躁,先將考篮里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静心调息。
顾辞,周通,李浩等人,也各自进入了自己的號舍。
当所有考生都入场后,贡院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一声悠长的钟鸣,响彻天际。
府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的,依旧是帖经墨义。
但与县试不同,府试的帖经墨义,题量更大,范围更广。
不仅考《四书》,更包含了《五经》的大量內容。
当试捲髮到手中时,考场內,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嘆声。
今年的题目,比往年,还要难上三分。
不仅有大量的生僻註疏,甚至还考到了《礼记》和《尚书》中,那些最为古奥难懂的篇章。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便已心凉了半截。
陆文轩看著试卷,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虽然家学渊源,根基扎实,但面对这等题量和难度,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怠慢,立刻提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
而在致知书院的几个號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沉。
《礼记》和《尚书》,正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但他没有慌乱。
他按照先生教的时间管理法,迅速地,將所有题目,通览了一遍。
然后,他果断地,跳过了那些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题目。
他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那些他有把握的,《论语》、《大学》、《孟子》的部分。
他要做的,不是全对,而是確保自己能拿到的分数,一分不失。
顾辞和李浩,也採取了同样的策略。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去抢夺最基础的分数。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
苏时。
当她看到这份试卷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羞怯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去分辨难易。
她只是提起了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便行云流水般地,写了下去。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巨大的藏书楼。
每一本书,都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上。
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精准地,翻到她想要的任何一页。
“《礼记·曲礼上》曰:敖不可长……”
“《尚书·大禹謨》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那些让其他考生头痛欲裂的生僻句子,在她笔下,却像是最熟悉的家常便饭。
她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她的手,在飞快地移动。
她的记忆,在精准地输出。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
当第一炷香燃尽时,大部分考生,还在为试卷的前半部分,苦苦挣扎。
而苏时,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地,放下了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
她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致知书院的那个下午。
先生,將她这个女扮男装的落魄孤女,选入了书院。
他对她说,你的记忆力,是你最大的天赋。
是足以让你,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时候,她还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背书,比別人快一些。
但现在,她懂了。
当她看著眼前这张,被自己写得满满当当,毫无错漏的试卷时。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足以超越性別,超越出身,超越所有世俗偏见的,纯粹的,知识的力量。
她將试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举起了手。
一名巡场的衙役,走了过来,低声问道:“何事?”
“我写完了。”苏时平静地说道。
衙役愣住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场中那还在燃烧的第二炷香,又看了看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脸上写满了不信。
“是的。”
“考场规矩,不可提前交卷。”衙役皱著眉头说道。
“我知道。”苏时说道,“我只是想……再要一张草稿纸。”
衙役虽然不解,但还是按规矩,给了她一张。
苏时接过草稿纸。
她没有休息,也没有骄傲。
她只是重新提起了笔。
然后,在草稿纸上,默默地,画起了思维脉络图。
她开始为下一场,也是最关键的策论考试,做起了准备。
这一幕,恰好被在不远处高台上巡视的主考官,知府李德裕,看在了眼里。
他有些好奇。
他问身旁的隨从:“那个提前答完卷的考生,是何人?”
隨从连忙下去查问。
很快,便回来稟报。
“回大人,考生號牌,丁字九十七號。”
“姓名,苏时。”
“来自……寧阳县,致知书院。”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致知书院。
又是致知书院。
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京城御史陆秉谦,寄来的那封信。
信中,对这个书院,和它的先生,推崇备至。
他原本,还带著几分怀疑。
但现在,他开始有些相信了。
他对著身旁的另一名官员,低声吩咐道。
“去,將丁字九十七號,第一场的卷子,提前调出来。”
“本官,要亲自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