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影之形:磨礪与共生
京郊训练基地的生活,仿佛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自饭局结束后训练基地的日常训练中,白乘与刘皓存在张一谋近乎严苛的雕琢下,日復一日地打磨著属於“影”的形態与灵魂。训练的內容,已从最初基础的镜像模仿,升级到了更为复杂精妙的“环境共生”与“情感投射”。这一日,训练场被布置成一个极具张力的空间。几根粗糲的仿古石柱无序矗立,地面上铺著深浅不一的灰色砂石,头顶的灯光被调至一种昏黄而压抑的色调,空气中仿佛瀰漫著看不见的尘埃与沉重。
今天练『困兽』与『观兽者』,张一谋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內响起,带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白乘,你是被困於这无形牢笼中的『影』,你的挣扎不在表面,而在每一寸绷紧又不得不压抑的肌肉里,在每一次试图衝破枷锁却又被无形之力拉回的呼吸间。
皓存,你是偶然闯入这牢笼的『观者』,你好奇,你恐惧,你怜悯,你或许……还想递出一根稻草。你们的戏,在没有台词的静默中完成。”
没有具体的剧情指示,只有抽象的情境和人物状態。这极其考验演员的想像力、控制力和信念感。
白乘立於石柱之间,闭目凝神,再次催动了“身临其境”。剎那间,他仿佛真的被囚於一座古老的石牢,无形的锁链缠绕四肢,冰冷的石壁汲取著他身体的温度。他的背脊下意识地微微弓起,那不是示弱,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態,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的脚步在砂石地上缓慢移动,每一步都带著千斤重负,脚底与砂砾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如同地下火般灼热的反抗意志在隱隱燃烧。那不是外放的愤怒,而是內敛的、几乎要將自身焚尽的煎熬。
刘皓存则站在“牢笼”的边缘,她的任务更为微妙。她需要用自己的存在,去映照、去触发白乘所饰演的“影”的更多侧面。第一次尝试,她因为紧张,站得过於僵硬,眼神里的好奇多於其他情绪,显得像是个误入片场的游客。
停!
张一谋毫不客气,“皓存,你是『观者』,不是木头桩子!你的呼吸,你的视线落点,你身体微微前倾或后仰的幅度,都在说话!你要让他感觉到你的『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刘皓存脸一红,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她尝试著放轻呼吸,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白乘紧绷的背脊上,带著一种探寻。当她注意到白乘因她的注视而几不可察地肌肉收紧时,她似乎找到了感觉,眼神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被那压抑力量所震慑的恐惧,脚步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白乘那边的反应立刻有了变化。他虽然没有回头,但脖颈的线条似乎更加僵硬,那是一种被窥见狼狈后的羞耻与戒备。
好,有互动了!
张一谋紧盯著两人,“继续!皓存,你的怜悯呢?当你看到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时,你的心软在哪里?白乘,你感受到那丝怜悯了吗?你是厌恶,还是可悲地从中汲取到一丝虚幻的慰藉?”
训练在这样极其精细的调整中缓慢推进。有时,为了一个眼神的角度,一个气息的转换,他们会反覆尝试十几次。汗水浸湿了训练服,体力与心力都在快速消耗。
刘皓存在一次试图更靠近“牢笼”而不慎踩到一块鬆动的砂石,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白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动,手臂抬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仿佛要隔空扶她,但又瞬间克制住,恢復了“囚徒”的姿態。
这个小插曲让张一谋眯了眯眼,却没说什么。
休息时,两人靠著冰冷的石柱坐下,沉默地喝著水。刘皓存的头髮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她看著旁边即使休息也依旧脊背挺直、闭目不言的白乘,忍不住小声问:
白乘哥,你……你是怎么做到一直保持那种状態的?我感觉我稍微一鬆懈,就出戏了。
白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慾和一点点挫败感。他沉默了一下,才道:
不是保持,是相信。相信你就是他,身处其境,自然如此。相信……”刘皓存喃喃自语,似懂非懂。
或者说,把你平时观察到的、感受到的那些细微情绪,放大,再装进这个情境里。比如,你上次在图书馆看到那个因为丟失重要笔记而懊悔沮丧的人,记住那种感觉,白乘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
刘皓存眼睛一亮,仿佛被点醒了什么。
我明白了!不是凭空想像,是要有『依据』地去相信。
看著她恍然大悟的样子,白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训练则转向了更具象的“情感投射”练习。张一谋要求白乘在面对刘皓存时,仅通过眼神和极其微小的面部肌肉变化,传递出祈求、警惕、嘲弄、一丝微弱的依赖等复杂信息。
而刘皓存则需要像一面敏感的镜子,瞬间接收並做出相应的、同样细腻的反应。
这对刘皓存来说是更大的挑战。她的情感真挚,但如何將这份真挚精確地控制在毫釐之间,並透过镜头有效地传递出去,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领悟。有时她反应过度,显得夸张;有时又反应不足,显得木訥。
在一次表现“面对嘲弄时的屈辱与倔强”时,刘皓存屡屡不得要领。张一谋亲自上场示范,他仅仅是一个嘴角极其细微的不对称牵动,加上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冰冷不屑,就让站在他对面的刘皓存瞬间红了眼眶,那种被轻视的难堪感油然而生。
看到没有?
张一谋恢復常態,不是齜牙咧嘴才叫嘲弄。往往越是轻描淡写,伤害越深。皓存,你要接住的,是这种刀片似的眼神,然后让你的反应,像被刀片划过后渗出的血珠,慢慢凝聚。
白乘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悟。张一谋的指导,往往直指表演的核心本质。
训练结束时,两人都已精疲力尽。但刘皓存的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明亮,她感觉自己似乎又推开了一扇新的门,看到了门后更深邃的表演世界。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白乘,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她知道,他一定也有了新的收穫。
回到学校宿舍,刘皓存瘫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白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简单的文档连结,標题是《微相表演理论与应用》。
【看看,或许有帮助】
附加消息依旧言简意賅。
刘皓存却一下子坐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点开了连结。这种无声的、恰到好处的关怀,像一股暖流,滋润著她疲惫却充满乾渴求知慾的心灵。
她知道,在这条充满挑战的路上,她不是一个人。这种认知,让她充满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北舞的清晨,总是从练功房开始。天色未亮,刘皓存便已换上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对著巨大的镜子,开始日復一日的基本功训练。压腿、开肩、旋转、小跳……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完美,汗水常常在清晨就浸湿了她的后背,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复杂,羡慕与审视交织。
“看,就是她,被张一谋选中的那个。”
“运气真好,不知道能走多远……”
“跳舞是没得说,演戏嘛……谁知道呢。”
这些窃窃私语,刘皓存早已习惯。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敏感不安,而是学会了屏蔽。
她的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属於舞蹈,属於这个她奋斗了多年的象牙塔;另一部分,则完全被《影》占据,被那个光影交错、充满压抑美学的训练场,以及那个沉默却强大的身影所填满。
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生活,將表演训练融入日常。
在食堂排队,她会默默观察打饭阿姨疲惫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对年轻学生的慈爱;
在校园长椅上看书,她会留意情侣间爭吵后欲言又止的微表情;甚至看到银杏叶旋转飘落,她也会驻足,试图捕捉那一瞬间的动態与悽美。
她有一个厚厚的、带著小锁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这些观察,偶尔还配著稚拙的简笔画,旁边用娟秀的字跡写著:“此处眼神可参考”、“这种肢体语言表示抗拒”……
她与白乘的微信交流,成了她紧张学业和艰苦训练之外的一抹亮色,也成了她窥探那个更广阔、更复杂世界的窗口。內容不再局限於表演:
【白乘哥,今天我们排新舞,老师说我情绪太外放,不够含蓄,怎么办呀?】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收,用肢体线条和呼吸传递情绪,忌五官用力。】
【哦哦!我懂了!就像您上次说的內在风暴,外在平静对不对?】
有时,她也会鼓起勇气分享琐事:
【北影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不是换师傅了?感觉没以前好吃了。】
这次白乘回得慢了些:【可能。很久没去了。】
【誒?您不去食堂吃饭吗?】
【偶尔】
最让她开心的,是白乘偶尔主动发来的东西。
可能是一个关於微表情分析的短视频连结,可能是一篇探討方法派与体验派区別的公眾號文章,有时甚至只是一张训练基地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照片,没有任何文字。
但刘皓存总会反覆观看,认真阅读,对著那张照片傻笑半天,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拍照那人当时的心境。这种隔著屏幕、若有似无的联结,让她感到自己並非独自在攀登那座名为“表演”的高峰。
然而,象牙塔並非完全隔绝风雨。关於白乘获得国际影帝后,受到各方力捧,尤其是与张一谋合作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连带著,她这个新任“谋女郎”也受到了更多关注。有经纪公司辗转找到她学校,试图接触;有小报记者在校园周边徘徊,想捕捉她的日常;甚至有一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所谓“圈內人”,通过同学或老师递来名片,言语间充满了各种“机会”的暗示。
就在刘皓存在象牙塔內慢慢调整適应时,白乘那边,三大视频平台的“攻势”已然升级。
腾飞视频不再满足於项目书的往来,其一位实权副总裁亲自出面,邀请白乘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品茗晤谈”。地点不在公司,而是在一家隱秘的茶舍。副总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摊牌:除了项目“艺术总监”的身份和顶级资源配置,腾飞愿意预先支付一笔堪称天文数字的、极具诚意的定金,並承诺未来三年內,为白乘量身打造一个独立的、拥有高度自主权的“个人厂牌”,享有项目开发、製作、收益分配的绝对主导权。
这已不是简单的演员合约,而是將其作为战略合作伙伴的顶级礼遇。
奇异果视频则另闢蹊径。他们请动了一位与白乘家族有旧、在文化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出面牵线。
邀请函直接送到了白乘爷爷的书房,措辞恭敬,立意高远。奇异果提出的,是邀请白乘担任其重磅推出的“国家文化符號数位化传承工程”的首席青年推荐官,这不仅是一个荣誉头衔,更关联著一系列由国家层面背书的重大文化项目、官方媒体曝光以及国际文化交流机会。这已经超越了商业范畴,触及到社会地位和主流价值的认可。
优豆视频则继续发挥其“灵活”优势。他们不再提具体项目绑定,而是提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短期合作实验”——邀请白乘以“特邀策展人”的身份,参与其平台年度重磅企划“光影年鑑”,仅需参与前期策划会议和最终成片的首映礼,即可获得一笔不菲的酬劳和平台首页的长期推荐位,几乎是“零付出、高回报”的典范。
三份截然不同的邀约,代表著三条迥异的道路:腾飞的极致商业与个人权力,奇异果的官方背书与文化高度,优豆的轻鬆写意与维持曝光。每一条都铺满了鲜花,也暗藏著未知的荆棘。
书房內,檀香裊裊。爷爷戴著老花镜,將每一份文件都仔细翻阅,良久不语。紫砂壶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腾飞……这是要把你捧上神坛,也要把你架上火烤。”爷爷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年少骤登高位,手握重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商业浮沉,利益纠葛,今日鲜花著锦,明日或许就是树倒猢猻散。你心性虽稳,但年纪尚轻,能否驾驭这股巨力,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转向奇异果的邀请函,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文化使者……名头清贵,根基深厚。得此身份,如得护身符,寻常风雨难近其身。然,亦如入金丝笼,言行举止,皆需合乎规范,再难有肆意妄为之自由。於你长远计,此路最稳,却也……最束缚天性。”
最后,他瞥了一眼优豆的方案,轻轻摇头,语气略带一丝不屑:“投机取巧,终非正道。於你修行无益,徒惹一身骚,不碰也罢。”
分析完毕,爷爷摘下眼镜,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静立一旁的白乘:“三者利弊,已然明晰。关键在於,你內心究竟嚮往何种道路?是追求极致的商业成功与个人权势?是选择安稳厚重的官方身份与文化地位?还是……继续你最初所言,专注於表演本身,於体验中求索?”
白乘沉默著。祖父的分析一如既往地鞭辟入里,將他潜意识中模糊感知到的风险与机遇,清晰地摊开在眼前。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低鸣,標示著每一条路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成就点,但也伴隨著不同的挑战。他想到了张一谋所说的“演员最硬的底气是作品”,想到了训练场上那份纯粹的、折磨人却也吸引人的专注,也想到了刘皓存那双清澈的、只有戏的眼睛。
退出书房,白乘走在月色下的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家族的期望、平台的诱惑、自身的追求,如同几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在当前阶段,他的重心,只在“影”。
他拿出手机,看到刘皓存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北舞夜空中的新月照片,配文:【白乘哥,今晚的月亮好像训练基地那把道具弯刀哦!好看吗?】
看著那弯皎洁的新月和充满活力的文字,白乘嘴角微扬,纷杂的思绪仿佛被月色洗涤。他回復了两个字:
【好看】
然后,他关掉手机,將那些纷繁的邀约暂时锁进抽屉。此刻,他只需要做好白乘,演好“影”。至於其他,且待《影》成之日,再论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