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楼的禁忌
倚红楼的大厅里飘出一股怪味。廉价雪花膏的香味,混著鸦片烟膏的焦香。
还有一股子阴沟水沟里才能闻到的、湿泥混合著死老鼠的霉腐气。
陈九源打量著这栋建筑。
从风水堪舆的角度看,此地选址极佳。
坐北朝南,门前引一道活水(如今是条臭水沟)环抱,是“玉带缠腰”的聚財格局。
问题出在楼本身。
主楼是英式的红砖洋楼,屋檐却硬加上中式的飞檐斗拱,观感不协。
三楼的窗户开得又小又密,窗欞上雕满桃花纹路。
这是风水形煞中的“桃花煞”。
用在烟花之地,既能催旺生意,也最易招惹邪祟,尤其是与色慾相关的阴秽之物。
“吱呀——”
倚红楼的侧门开了一道缝,阿四从里面探出头。
他眼角一斜瞥见陈九源,不耐烦地朝他勾勾手指。
陈九源迈步上前。
右脚踏入门槛的瞬间,他脑海里的青铜八卦镜猛地一震。
一行冰冷的篆字浮现:
【目標锁定:倚红楼(yee hung lau)】
【煞气诊断:阴煞、怨气、淫邪气三煞混杂,已成『艷鬼』巢穴。】
【凶险评级:极凶!】
【命格警示:『鬼医』命格对此地邪祟有天然克制,亦会成为其优先吞噬之目標!】
一股阴寒顺著鞋底钻进脚心,沿著脊椎骨一路窜上后颈。
这里的阴气,比米铺后院那口枯井浓烈数倍。
阿四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昏暗的前厅。
大厅空旷,桌椅盖著蒙尘的白布。
光束从窗缝透入,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角落一张八仙桌,几个穿黑色短衫的汉子正围著推牌九。
他们看见陈九源,动作都停下。
几个混混目光里全是审视与戏謔。
“四哥,这就是你找来的大师傅?看样子还没断奶吧。”
一个刀疤脸的汉子说著半生不熟的官话,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小心待会儿嚇到尿裤子啊,靚仔!”另一个汉子跟著鬨笑。
阿四回头,声音压低:“都闭嘴!虎哥请的客人!”
刀疤脸撇撇嘴没再出声,不过他眸中的挑衅却更重。
他猛地起身佯装伸懒腰,手肘蓄力,直直朝陈九源胸口撞去。
这一肘要是撞实,能把人的肋骨都撞断。
汉子起身的剎那,陈九源已向旁侧滑开半步。
肘风贴著他的衣襟扫过,落了个空。
刀疤脸自己发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走路不长眼?”
陈九源吐出一句,视线未曾在他身上停留。
刀疤脸麵皮涨红,正欲发作。
“阿彪!你想死吗?!”阿四在前面低喝。
刀疤脸阿彪这才悻悻坐回,嘴里嘟囔几句本地粗口。
陈九源没理会这些嘍囉。
他全副心神,都用来感知这栋楼宇的气息流转。
越往里走,那股阴寒越是刺骨。
一楼是大厅和帐房,二楼是姑娘们的房间。
阴气的源头在三楼!
他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停步,抬头仰望。
木质楼梯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上方一片浓黑,仿佛能吞噬光线。
“怎么停下了?”阿四催促。
“不必再走。”陈九源收回目光,“癥结就在上面。”
他手指三楼方向:“带我去见虎哥。”
阿四引著陈九源,来到后院一间书房。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背对他们,坐在太师椅上,正用绒布擦拭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手枪。
他身穿一身暗色织金绸缎唐装,一只眼的位置,是条从额角劈到嘴角的狰狞肉疤。
他一条腿不自然地蜷著。
此人就是跛脚虎!
他头也没回,“咔噠”一声將手枪弹匣拍入。
“阿四,这就是你用五十块大洋请回来的大师傅?”
跛脚虎的声音粗糲,带著一股子常年浸泡在血腥里的铁锈味。
“虎哥,这位陈先生有点本事……”阿四急忙解释。
“本事?”
跛脚虎转动椅子。
那只独眼在陈九源身上扫视了一圈。
“我这里不看你有没有料,只看你有没有能耐!说,你看出什么了?!”
他的目光是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狠毒。
寻常人被他这样一看,膝盖都会发软。
陈九源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迎上跛脚虎的视线,开口:“你这倚红楼,风水本是招財局,坏就坏在三楼的格局,桃花煞过重引来不乾净的东西。”
跛脚虎擦枪的动作停顿一瞬。
之前请来的三个先生,一个说地基有问题,一个说大门朝向衝撞,还有一个直接疯了。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点中要害。
当初建楼,那位西洋风水师的確讲过,这桃花局能让生意旺到全港岛。
“继续说。”
跛脚虎將手枪搁在花梨木桌上。
“那东西不是寻常游魂野鬼。”陈九源的声调没有起伏,“是一只艷鬼!”
“艷鬼”二字出口,书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几分。
阿四的呼吸都停滯。
跛脚虎的独眼骤然收缩,整个人绷紧,如同即將扑食的恶兽。
“你懂的不少。”
“略懂。”
陈九源结合青铜镜的信息,用自己的话讲出:
“此鬼生前为人所害,怨气滔天,死后又受此地淫邪秽气滋养,凶戾非常!之前那些先生道行不够,看不穿根源,自然讲不出个所以然。”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催动八卦镜,同时小心翼翼观察跛脚虎面相上的黑气变化。
提到“为人所害”四字时,那股盘踞在他头顶的黑气明显翻腾一下。
有门!
“它如今盘踞三楼,怨气最盛之处,应该在东侧走廊尽头那间房。”
陈九源直接点出具体方位。
跛脚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搁在桌面上的手,五指瞬间收拢,攥成拳头。
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那是他的禁地。
自从苏眉出事,那间房就被他亲自用木板钉死,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派胡言!”跛脚虎突然暴喝。
他一掌拍在桌上,桌面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那间房只是堆放杂物,哪里有鬼!”
他的声音很大,否认的姿態却太过用力。
陈九源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